礼部拟了三个日子,送到御书房。
萧乾看了一眼,挑了最近的那个四月初八,距今天还有一个月。
李安在旁边小声说:"皇上,礼部说四月初八稍赶了些,中间还有采买、制衣、布置府邸的流程……"
"萧云的事,不能拖。"
萧乾把折子合上,"一个月够了。朕当年封后,也不过两个月。"
李安不敢再说,把日子报下去了。
消息传到仁和堂的时候,沈听雪正在给人把脉,听完只点了个头,继续看诊。
来看病的大娘好奇,问:"沈大夫,听说你要嫁人了?"
"嗯。"沈听雪手搭在脉上,"气虚,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大娘想追问婚事,被她一句话堵回去了,只好老老实实答诊。
下午,沈听雪关了堂门,进了后院。
嫁衣的事,她没有找绣娘。
她自己会针线,不算多好,但够用。
小时候跟师父学医,师父常说"手稳的人做什么都不差",她信了,这些年缝缝补补都是自己来。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匹红色的料子。
这是前两天谢杳杳让人送来的,上好的蜀锦,深红底,暗纹是缠枝莲。
随料子一起来的还有一张纸条,谢杳杳的字:你自己做,比绣娘做的好看。
沈听雪看了纸条,嘴角弯了一下,把料子铺在桌上,拿剪子比了比,开始裁。
她裁得很慢,一剪子下去,料子齐齐地分开,没有毛边。
裁完了衣身,该绣花了。
她想了想,没有绣凤,也没有绣牡丹。
那是王爷正妃的规制,但沈听雪不想绣那些。
她在袖口绣了一枝药草。
细细的茎,两片叶子,顶上开了一朵小花,是金银花。
金银花清热解毒,是她学的第一味药。
绣完了,她把衣裳拿起来看了看,觉得还差一点,又在衣摆那里添了一枝,是艾草。
艾草驱邪,这是师父教她的第二味。
够了。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然后关上。
谢杳杳是第二天来的。
她带了一篮子点心,还有萧念。
萧念刚会走,摇摇晃晃地满地跑,沈听雪怕她撞上药柜,把药柜门都关上了。
"你绣嫁衣了?"谢杳杳坐在后院石桌边,剥了一颗栗子递给萧念,萧念接了就往嘴里塞。
"嗯。"沈听雪倒了茶,"袖口绣了药草。"
谢杳杳愣了一下,笑了:"你嫁衣上绣药草?"
"怎么了?"
沈听雪端起茶盏,"金银花和艾草,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谢杳杳说,"但宁王府的人看见了,不会说什么?"
"他们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听雪喝了口茶,"衣裳是我穿的。"
谢杳杳看着她,笑意深了一点,说:"你倒是真不改。"
沈听雪放下茶盏,没有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杳杳,你嫁人的时候,怕不怕?"
谢杳杳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日子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沈听雪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看了很多病人,有些妇人嫁进来之前好好的,嫁进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因为日子苦,是因为找不到自己了。"
谢杳杳安静了一会儿,把栗子放下,认真看着她,说:"你怕吗?"
沈听雪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嫁?"
沈听雪想了想,说:"因为他来仁和堂的时候,我没有想让他走。以前别人来了,我巴不得他们看完病赶紧走,但他来了,我觉得可以多坐一会儿。"
谢杳杳听完,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握了握沈听雪的手。
沈听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回去。
"你不会找不到自己的,"谢杳杳说,"你连嫁衣上都敢绣药草,谁还能让你变了?"
沈听雪轻轻笑了一声,说:"你说的倒轻巧。"
"因为是真的。"
谢杳杳松开手,把栗子递给她,"吃一个。"
沈听雪接了,咬了一口,甜的。
萧念在旁边踩蚂蚁玩,踩了两脚没踩着,自己差点摔倒,被沈听雪一把捞住。
"你跟你娘一样,不让人省心。"
沈听雪说。
萧念仰头看她,咧嘴笑了。
萧云那边,日子比沈听雪忙得多。
他以前没办过婚事,以为就是下个旨、搬个家、吃顿饭。
结果礼部送来一张单子,上头列了四十七条流程,他看了两行就把单子放下了。
"这也太多了。"他跟谢寻安说。
谢寻安靠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你当初劝我成亲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萧云说,"你那时候……"
"我那时候怎么了?"
"你那时候有龙一帮我,"萧云说,"我现在谁都没有。"
谢寻安笑够了,正了正神色,说:"行了,我帮你。四十七条里头,有一半是宫里走流程的,你不用管,李安会办。剩下的是采买和布置,你只管盯两件事新房和聘礼。"
"聘礼我准备好了。"
"什么?"
"我让李安照着当年的规制备的,金银玉帛,一样不少。"
谢寻安看着他,摇了摇头,说:"你真是不懂。"
萧云皱眉。
"聘礼不是比谁多,"谢寻安说,"是你想给她什么。龙一那时候,我聘礼就两样家传玉佩和一院子桂花。你呢?你想给沈听雪什么?"
萧云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说:"我想给她一个她不用改自己的地方。"
谢寻安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说:"那就行了。聘礼的事,你自己想。"
萧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出了门。
他没有去金银铺子,也没有去玉器行。
他去了城南的木匠铺,定了一张药柜。
不是普通的药柜,是他画了图样让木匠照着做的和仁和堂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新了一些,抽屉多了一些,每个抽屉上刻了药名。
他又去了书坊,挑了一套《千金要方》,和一套空白的医案簿。
他想了想,又去了一趟茶叶铺子,买了半斤碧螺春。
聘礼送到仁和堂的时候,沈听雪正在后院晒药材。
她看着那张药柜、那套书、那包茶叶,站了好一会儿。
春桃在旁边等着回话,小声说:"宁王殿下说,这些都是他亲手挑的。"
沈听雪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药柜的抽屉,木头还是新的,散着淡淡的杉木香。
抽屉上的药名,一笔一画,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工匠的手艺。
她自己笑了。
"回去告诉他,"沈听雪说,"药柜放我堂里,书放我书架上,茶叶我收了。"
春桃应了一声,走了。
沈听雪在药柜前面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转身继续晒药材。
风吹过来,药材的苦香和杉木的清甜混在一起。
她想,他这个人,倒是真的在听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