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再去御书房,是三天后。
  这次他没有在门口站着,直接走进去了,萧乾正拿着朱笔批折子,听见脚步,头也没抬:"批完了再说。"
  萧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萧乾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看他:"说吧。"
  "听雪师父点头了。"萧云说。
  萧乾嗯了一声,没有意外,问:"他问了什么?"
  "问了我以前的事。"
  萧云没有隐瞒,"我照实说了。"
  萧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怕他不同意?"
  "怕。"
  萧云说,"但更怕骗他。"
  萧乾点了点头,把茶盏放下,起身走了两步,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说:"朕下旨赐婚,礼部那边走个流程,不会为难你。但有一件事,你得自己想好。"
  "什么?"
  "她是大夫。"
  萧乾转过身来,"嫁入宁王府,她还能不能继续行医?"
  萧云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这件事。
  萧乾说:"沈听雪这个人,你比朕清楚,她若不能行医,就不是她了。你娶的如果是一个不得不放下手艺的人,你和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萧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回去问她。"
  "问清楚了再来。"
  萧乾重新坐下,拿起折子,"朕等着。"
  萧云出了宫,直接去了仁和堂。
  沈听雪正在后院晒药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来问你一件事。"
  沈听雪这才转过身,看他脸色认真,把药匾放下,说:"什么事?"
  "皇兄说,赐婚旨意下了以后,你嫁进宁王府,还能不能继续行医。"
  沈听雪的手停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药材的苦香散开。
  沈听雪看着他,慢慢说:"这是你担心的,还是你皇兄担心的?"
  "皇兄提的,我觉得也是该想的。"
  萧云说,"我不想让你……"
  "让我什么?"沈听雪打断他,声音平,但眼睛直直看着他,"让我放弃?"
  "不是。"
  萧云说,"我本来想问你想不想继续,但我问出来了,就知道不该问了。"
  沈听雪看了他一会儿,眉头松了一点,说:"你倒还清楚。"
  她走到石桌边坐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我十一岁跟师父学医,十七岁出师,自己开了仁和堂,五年了,看过两千多号病人。你要我嫁进来就不看了?"
  萧云没有说话。
  沈听雪说:"仁和堂不会关。嫁人归嫁人,看病归看病。我师父收徒弟最看重一件事,学了就不能丢。你要是觉得宁王府的规矩比这个重要,那你现在就走。"
  萧云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沈听雪皱眉:"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说话。"
  "我什么时候都是这么说话。"沈听雪说。
  "我知道。"
  萧云说,"所以我来问你,不是来替你做主的。"
  沈听雪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把散在桌上的药材拢了拢,说:"你去跟你皇兄说,沈听雪嫁人,但仁和堂不停。"
  "他不会不同意的。"萧云说。
  "那你就快去,别在这儿站着了。"沈听雪背过身去,继续晒药材,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一点,"等你的好消息。"
  萧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听雪站在药匾旁边,低头理着药材,阳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心里想,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她了。
  萧乾的旨意,当天下午就下了。
  措辞简短:宁王萧云,品行端方,今聘城南仁和堂沈氏听雪为妃,择吉日完婚,礼部照办。
  没有花团锦簇的辞藻,但有一句——"沈氏行医多年,济世为民,婚后仁和堂照常开诊,不得阻碍。"
  李安送旨意到宁王府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句话,心里想:皇上这是给沈大夫撑腰呢。
  萧云接了旨,站在门口,看了好几遍,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才把旨意收好。
  消息传到丞相府的时候,谢杳杳正在给萧煜擦手。
  萧煜刚在院子里玩了一身泥,两只手黑乎乎的,谢杳杳抓着他的手腕在脸盆里搓,萧煜扭来扭去,嘴里"啊啊啊"地叫,像条刚上岸的鱼。
  "别动。"
  谢杳杳说,"脏成这样,你爹看见了又要皱眉。"
  "爹~"萧煜含糊地喊了一声。
  "你爹才不会帮你,"谢杳杳把他的手擦干,"你爹上次比你还脏。"
  春桃在旁边笑,说:"小姐,宁王府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谢杳杳抬头:"这么快?"
  "皇上亲自下的,还加了一句,沈大夫婚后仁和堂照常开诊。"春桃说。
  谢杳杳听完,笑了一下,把萧煜的手放下,说:"他倒是想得周全。"
  "谁想得周全?"萧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杳杳回头,看见萧乾站在门槛外面,手里还拿着折子,大概又是刚从隔壁过来的。
  "说你呢,"谢杳杳说,"沈听雪的旨意,加那一句,是你会做的事。"
  萧乾走进来,把折子放在案上,低头看了一眼萧煜。
  已经干净了,正蹲在地上拿木棍戳蚂蚁窝,点了点头,说:"朕不替她做主,但可以替她挡着。宁王府的人若拦她行医,这道旨意就是规矩。"
  谢杳杳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对他们挺好的。"
  "对谁?"
  "萧云,沈听雪,"谢杳杳停了一下,"龙一,谢寻安还有丞相府这些人。"
  萧乾在椅子上坐下,说:"他们都是朕的家里人。"
  谢杳杳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萧煜,萧煜仰起头来,把木棍递给她,嘴里"啊"了一声。
  她接过木棍,蹲下来,跟萧煜一起看蚂蚁窝。
  萧乾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蹲在那里的侧影,头发散下来一缕,被萧煜伸手揪住了,她也不恼,只是把头发轻轻拨开。
  他想,够了。
  这样的日子,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谢寻安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坛酒,在院子里放下,冲里头喊:"龙一,出来喝酒。"
  龙一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酒坛,说:"我不喝酒。"
  "那就看着我喝。"
  谢寻安笑着说,"今天萧云请旨赐婚,我替他高兴。"
  龙一在他旁边坐下,说:"你替他高兴,为什么要喝酒?"
  "因为高兴的时候不喝酒,什么时候喝?"
  谢寻安倒了一碗,端起来,"来一口?"
  龙一犹豫了一下,接过碗,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谢寻安笑了,把碗拿回来:"不行就别逞强。"
  龙一:"谁逞强了。"
  "好好好,没逞强。"
  谢寻安又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也像他们这样?"
  龙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什么意思?"
  "就是日子。"谢寻安说,"平平淡淡的,喝个酒,晒个太阳,吵两句嘴,又和好。"
  龙一想了想,说:"现在不就是吗?"
  谢寻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说:"也对。"
  院子里,萧念摇摇晃晃走过来,走到谢寻安腿边,一屁股坐下,仰头看着他们两个,伸手去够酒坛,被龙一一把按住。
  "小孩不能碰。"龙一说。
  萧念"啊"了一声,不挣扎了,靠在龙一腿上,眨着眼睛看天。
  谢寻安看了龙一一眼,龙一低头看着萧念,表情很轻,像被晚风吹软了一角。
  他想,她以后会是一个好母亲。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夜深了,丞相府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萧云坐在自己宅子里,旨意摊在桌上,他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