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日子,沈听雪提前说好了。
三月初六,早些出发,师父起得早,辰时之前到最好。
萧云头一天晚上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转的不是怎么开口,是沈听雪那句话:别带贵重东西,别提宁王,就说你叫萧云。
他想,这倒不难。
他本来就叫萧云。
辰时刚到,两人在城门外汇合。
沈听雪来得比他早,站在城门边,手里提了个竹篮,用布盖着,看见他来,点了个头,没有多说,转身就走。
萧云跟上去。
"里面是什么?"他指了指竹篮。
"糕点。"
沈听雪说,"师父喜欢吃桂花糕,我自己做的。"
萧云没再问。
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窄路,路边是水田,远处有村子,炊烟还没散。
"师父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萧云问。
"我跟他学医那年,他就在这里了。"沈听雪说,"算起来,二十多年了。"
萧云想了想,没再说话。
又走了片刻,前头出现一座小院,院门开着,院子里有棵老桑树,枝叶铺开,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戴着斗笠,正在编竹篓,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沈听雪走到门口,叫了声:"师父。"
老人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萧云一眼,把竹篓放下,说:"来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
萧云跟着沈听雪进了院子,沈听雪把竹篮递过去:"师父,桂花糕,你慢些吃,别噎着。"
老人接了,揭开布角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放到旁边的石桌上,对萧云说:"坐。"
萧云在石凳上坐下。
老人重新拿起竹篓,也不看他,只是编着,过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云。"
"哪里人?"
"京城。"
"做什么的?"
萧云顿了一下,沈听雪刚才说别提宁王,他想了想,说:"在宫里当差。"
老人编竹篓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说:"宫里当差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萧云没有绕弯子,说:"来见您。"
"为什么见我?"
"听雪说,她这里的事,要您点头才算数。"
老人这才抬起头,正眼看了他一下,眼睛很深,像装了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萧云没有躲开。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老人把竹篓放下,说:"听雪,去把那边的茶拿来。"
沈听雪应了一声,走进屋里去了。
院子里只剩萧云和老人。
老人重新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但问的话变了:"你以前,是不是成过亲?"
萧云没想到他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说:"是。"
"死了?"
"……是。"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现在来,是因为放下了,还是因为撑不住了?"
萧云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以前没有想得这么清楚。
他想了想,慢慢说:"我不知道算哪个。"
"说说看。"
"我心里和听学在一块很安心。"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云继续说:"我不敢保证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不会拿她当替代的。她就是她,跟从前的人不是一回事。"
沈听雪从屋里出来,端着茶盘,在石桌上放好,没有坐,站在旁边。
老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萧云,说:"你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
萧云问:"哪一句?"
"'她就是她。'"老人说,"这句话不是人人都说得出口的。"
说完,他把茶盏放下,重新拿起竹篓,说:"听雪,我没意见。"
沈听雪点了头,低声说:"谢谢师父。"
老人摆了摆手,没再说话,继续编他的竹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城的路上,两个人走得还是不快。
田垄边的油菜已经谢了,只剩细长的荚,风一吹,沙沙响。
走了一会儿,萧云先开口:"你师父,问了我几个问题。"
"我知道。"
沈听雪说,"他每次都这样,不绕弯子的。"
"你跟他学了多久?"
"从十一岁,学到十七岁,才出师的。"
沈听雪说,"他说我学得慢,但我觉得我学得挺快的。"
萧云想笑,忍住了,说:"他点头了,你高不高兴?"
沈听雪侧过头看他一眼,说:"我带你来见他,我当然是想他点头的。"
"那你现在高兴吗?"
沈听雪停了一下,然后说:"还行。"
但她嘴角弯了一点,转过头去,低下眼睛没让他看见。
萧云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继续走,心里有什么东西,稳稳的,像压着一块暖石。
下午,沈听雪去了丞相府。
谢杳杳正在廊下教萧煜认字,把一张张字纸铺在地上,萧煜踩着踩着,不认字,就踩纸玩。
沈听雪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萧乾把一张纸从萧煜脚底下抽走,萧煜一愣,张嘴就哭,萧乾又把纸还回去,萧煜立刻不哭了,继续踩。
沈听雪站在廊边,看了一会儿,说:"太子殿下学得很好。"
萧乾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说:"今天进城了?"
"嗯。"沈听雪简短答了,走过去在谢杳杳旁边坐下,低声说:"师父说没意见。"
谢杳杳放下手里的字纸,认真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走路,步子轻了一点。"
沈听雪皱了皱眉,说:"哪里有。"
"有。"谢杳杳说,"我眼睛好得很。"
沈听雪没有再辩解,只是低下头,翻了翻地上的字纸,随口说:"萧云说,他不会拿我当替代的。"
谢杳杳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沉默片刻,说:"你信他?"
"信。"
沈听雪说,很干脆,"大夫看人不会比看病差。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边上,我听见的。"
谢杳杳点了头。
院子里,萧煜一边踩纸,一边嘴里念了什么,萧念刚学走路,摇摇晃晃跟在哥哥屁股后头,一步一步。
萧乾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萧念拦住,轻声说:"你哥哥踩纸,你别跟着踩,学坏了。"
萧念仰起头看他,咿呀了一声。
萧乾叹了口气,认了。
傍晚,谢寻安知道了这件事。
他在院子里喝茶,听龙一说完,放下茶盏,笑了一声,说:"那老头出了名的难过,他点头了,说明他是真瞧得上眼。"
龙一说:"你认识那个老人?"
"城外仁和堂的师父嘛,在南城济世堂那边有点名气,脾气怪,但医术是真的好。"
谢寻安说,"沈听雪的脾气,是跟他学的。"
龙一想了想,说:"那她师父和她一样,都挺好的。"
谢寻安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茶盏推过来,"你今天说了三句夸人的话了。"
龙一:"怎么了?"
"没怎么,"谢寻安笑着说,"就是难得。"
龙一拿过茶盏,没理他。
萧云那天晚上,回到宅子里,把沈听雪给的安神香点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月亮出来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被风动了一下。
他想起老人那句话:你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
"她就是她。"
他在心里默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今天,是一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