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请旨的那天,是个寻常的早朝后。
  他没有在朝堂上提,等人都散了,他跟着萧乾进了御书房,在门口站住,说:
  "皇兄,臣有一事请奏。"
  萧乾正在翻折子,头没有抬,说:"说。"
  "臣想娶亲。"
  折子翻动的声音停了。
  萧乾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萧云站在那里,神情平静,但袖子里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谁?"萧乾问。
  "沈听雪,"萧云说,"城南仁和堂的大夫,祖传行医,家中只她一人,未曾婚配,年二十三。"
  萧乾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长时间,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萧云说,"不是一时的心动,也不是因为她好。是因为在她面前,我觉得,可以往前走了。"
  这话说得很直,没有什么文绉绉的说法,但萧乾听得出来,正是因为这份直,才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她是民间女子,医户出身,你是宁王,娶正妃是有规制的,礼部那边会有话说。"
  "臣知道,"萧云说,"但臣不想委屈她,也不想让她以妾室的身份进门。臣想请皇兄,赐她出身。"
  "赐出身。"
  萧乾重复了一遍,没有立刻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有没有问过她的意思?"
  萧云愣了一下,说:"……还没有正式问过。"
  "那你先去问,"萧乾说,"若是她愿意,朕再看怎么给她一个名分。"
  萧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萧乾忽然说:
  "萧云。"
  他回头。
  "林晚的事,"萧乾说,停了一下,"朕一直觉得,你是这世上少有的,值得好好过日子的人。"
  萧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喉咙动了一下。
  萧乾已经重新拿起折子了,说:"去吧。"
  萧云从御书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天出了会儿神,然后往宫外走。
  他走得不快,心里有点乱,但不是不好的乱,是那种事情快有了结果、手脚不知该怎么放的乱。
  走到宫门口,李安追了上来,说:"宁王,皇上让奴才问一句,沈姑娘可知道宁王的身份?"
  萧云脚步顿了一下,回过神来,说:"知道。"
  李安哦了一声,行了礼,退回去了。
  萧云想了想,往仁和堂的方向走。
  那天仁和堂里有病人,萧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病人走了,他才进去。
  沈听雪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见他进来,说:
  "今天怎么来了?"
  "有话想说,"萧云说,走到柜台边上坐下,"你坐。"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在对面坐了,说:
  "什么事,这么正式。"
  萧云没有绕弯子,开口说:
  "我想娶你。"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沈听雪坐在那里,看着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放在桌上,手指动了一下。
  "宁王,"她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出身,医户,民间大夫,家里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撑门面的。"
  "我不需要那些虚的什么门面,"萧云说,"我就是想娶你。"
  沈听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想好礼部那边怎么过了吗?宁王娶正妃,不是你说娶就娶的。"
  "这是我的事,"萧云说,"我去皇兄那里请旨,他让我先问你的意思。"
  沈听雪愣了一下:"皇上知道了?"
  "刚从御书房出来的。"
  沈听雪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桌面,说:
  "你有没有想过,娶了我,那些官眷、命妇,会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萧云说,"我不是在找一个能让别人高看一眼的妻子,我是在找一个,能让我回到家觉得踏实的人。"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能把这话说得这么顺。
  铺子里又安静了,比上次还要长。
  药柜上那些小抽屉整整齐齐地排着,窗外有风,把门口挂的布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听雪抬起头,直视着他,说:
  "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我不会因为你是宁王就顺着你,也不会把日子过得像个侯门的规矩。"
  "知道,"萧云说,"你就是这样,我才来的。"
  沈听雪看了他很久,最后,她站起来,去药柜那边,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来,放在萧云面前。
  "这是什么?"
  "安神香,"沈听雪说,"你刚开始来的时候,睡不好,后来好一点了,但有时候还是会做噩梦。这个放在枕边,有用。"
  萧云看着那个小布包,没有动。
  沈听雪说:"拿着,这不是回礼,就是大夫给病人开的方子。"
  萧云慢慢伸手,把那个小布包拿了起来,捏在手里,问:
  "那,你的意思是……"
  沈听雪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平静地说:
  "我的意思是,礼数上的事,你来安排,但你得先见见我师父,他老人家在城外,行医四十年,是他把我带大的,若他不点头,这事我不算数。"
  萧云握着那个小布包,嘴角慢慢弯起来,说:
  "行,什么时候去见?"
  "你定,"沈听雪低头喝茶,"不过去之前别带什么贵重的东西,我师父不吃那套,你去了,就说你叫萧云,来拜见他,别提什么宁王。"
  萧云点了点头,说:"好。"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一人一杯茶,下午的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柜台上,药柜上,落在那个小小的布包上。
  这件事传到谢杳杳耳朵里,是傍晚。
  谢寻安来串门,在院子里和谢杳杳坐着,说着说着,提了一句:"萧云今天去见沈听雪了,说要娶她。"
  谢杳杳听了,没有特别惊讶,说:
  "沈听雪答应了?"
  "要先见她师父,师父点了头才算数。"
  谢杳杳想了想,说:"沈听雪这个人,做事有章法,这个要求提得很对。"
  谢寻安说:"萧云现在像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轻了。"
  谢杳杳低头给萧念理了理领子,说:
  "人嘛,心里装着事,就重;放下了,就轻了。"
  谢寻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坐了一会儿,谢寻安站起来走了,留谢杳杳一个人在院子里。
  她抱着萧念,在廊下坐着,夕阳把院子照得橘红橘红的,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萧乾从外头进来,看见她,在她旁边坐下,问:
  "听说萧云的事了?"
  "嗯,"谢杳杳说,"你早知道了。"
  "早上他来请旨。"
  谢杳杳把萧念往他方向推了推,萧乾顺势把孩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萧念立刻去抓他的衣领。
  谢杳杳说:"你跟他说什么了?"
  "让他先去问沈听雪的意思。"
  "就这?"
  萧乾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下,说:"还说了一句,他值得好好过日子。"
  谢杳杳听了,没说话,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一会儿,说:
  "你说得对。"
  夕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一线橘红挂在院墙上,然后也慢慢淡了,天色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出来了。
  萧煜从屋里跑出来,扑到谢杳杳腿上,嘴里喊着什么,谢杳杳俯下身,把他抱起来,一边一个,两个孩子,廊下灯亮了,把他们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长长的,挤在一起。
  萧乾靠着廊柱坐着,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但不是压着,是落着,落在一个很稳的地方,不会跑了。
  夜风来了,桂花香淡淡的,这院子,这几个人。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