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子上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谢夫人说要回去了。
谢杳杳没有意见,萧乾也没有意见。
谢明远说:"那收拾收拾,午前出发。"
庄头媳妇送了一篮子新摘的菜过来,还有几个自家腌的咸鸭蛋,谢夫人推了两回,没推掉,最后笑着收下了,说:"下回再来,还是你们这里的豆角好吃。"
庄头媳妇听了,笑得一脸褶子。
萧云起了个大早,洗漱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庄子的空气和京城不一样,清得多,有土腥气,有草味,还有说不清的一点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那包昨天在镇上买的碧螺春,看了看,揣进了袖子里。
谢寻安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看见他,说:"走了。"
"嗯,走了。"
回程的路上,天气很好。
萧乾和谢杳杳坐一辆车,萧煜靠在谢杳杳身上睡着了,萧念窝在萧乾怀里,也迷糊着,偶尔动一下。
车厢里安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均匀的,有点催眠。
谢杳杳靠在车壁上,低头看着睡着的萧煜,说:
"庄子以后要多去。"
"嗯。"
萧乾应了,顿了一下,"你喜欢?"
"孩子在那边睡得好,"谢杳杳说,"空气好,地方宽,萧煜可以跑。"
萧乾听出来了——不是在说孩子,也是在说她自己。
他没有把这层意思说破,只是说:"行,以后每月去住几天。"
谢杳杳嗯了一声,低头帮萧煜掖了掖衣角。
萧乾抱着萧念,看着她这个动作,看了一会儿,说:
"你刚才说喜欢庄子,那……喜不喜欢那边的人?"
谢杳杳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一家子都去,"萧乾说,"热热闹闹的,你觉得好不好?"
谢杳杳想了想,说:"当然好。"
"那朕,算不算那个'一家子'里的?"
谢杳杳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
"你少来。"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萧煜,但耳根有一点红。
萧乾没有再说,就这么看着她,嘴角弯着,弯了很长时间。
车厢外面,李安在外头赶着车,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京城,已是申时。
家里各自散了,谢夫人进厨房,谢明远进书房,孩子们被春桃抱去洗澡,谢寻安和龙一回了西院。
萧乾送完人,站在院子里,李安凑过来问:"陛下,今晚可要回宫处理折子?"
萧乾看了看天色,说:"着人把今天的折子送过来。"
李安低头应了,没敢笑,但嘴角是收不住的。
萧乾往谢杳杳的院子走了两步,回头说:"去让厨房备两盏消暑的饮子,加薏米。"
"是。"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比庄子上那棵小,但年头老,枝干粗,树荫铺得开。
萧乾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萧云回城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仁和堂。
他踏进门的时候,铺子里没有病人,沈听雪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医书,正在看,头都没抬。
萧云走进来,把袖子里那包碧螺春放在柜台上。
沈听雪这才抬头,看了看那包茶叶,又看了看他,说:
"你从庄子回来了?"
"嗯,今天回的。"
沈听雪把茶叶拿起来,看了看,说:"庄子那边的碧螺春?"
"镇上买的,"萧云说,"不知道好不好,你看看。"
沈听雪打开来闻了闻,点了点头,说:"不错,比我这里存的还好。"
萧云在柜台边上坐下来,说:"那泡一壶。"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你上回说,不是心里堵就来喝茶。"
"嗯。"
"现在心里堵吗?"
萧云想了想,说:"不堵。"
沈听雪把茶叶收起来,起身去烧水,走了两步,停下来,说:
"那你来干什么?"
萧云抬头,看着她,直接说:
"就想来。"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沈听雪没有转身,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里走,进了后头的小隔间,烧水的声音响了起来。
萧云坐在那里,不急,也不走,手搭在柜台边上,等着。
没多久,沈听雪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他对面坐下了。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说:
"你知道吗,你上回走了以后,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沈听雪说,"你说'不只是来喝茶的',我当时没接。"
萧云的手停了一下。
沈听雪抬起头,看着他,语气还是一贯的平,但眼神不一样: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来,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我没让你走,你明白吗?"
萧云看着她。
沈听雪说:
"我是大夫,我看人,比看病还准。你来了这么多次,每次走了,我都看见你的背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放下。"
她停了一下,说:
"你现在好一点了。"
萧云没说话。
"所以我说带我一起,"沈听雪说,"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想跟你一起去。"
铺子外头有人路过,说笑声一阵,又散了,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叶在水里沉着,一片一片的,很安静。
他抬头,看着沈听雪,说:
"那,往后,能不能不只是喝茶?"
沈听雪看了他很久,然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
"看你表现。"
萧云嘴角动了一下,是他少有的、放松的一个笑。
沈听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杯子,耳根有一点点的颜色。
这件事,萧云没有第一时间去告诉任何人。
他从仁和堂出来,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段,天色开始暗下来,路边的摊子亮起了灯,卖馄饨的,卖炸糕的,闻着都香。
他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买了一串,边走边吃,山楂是酸的,外头的糖衣是甜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个更多。
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
不是悲的,不是麻木的,就是活生生的,实实在在的,落在身上,踩在脚底下,是真的。
他把最后一颗山楂吃完,把竹签捏在手里,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有。
然后他转身,往谢府走去。
到了谢府门口,门房通报,不多时谢寻安出来了,看见他,问:
"怎么了?"
萧云把竹签在手里转了一下,说:
"没什么,就是,今天过得挺好的,想来说一声。"
谢寻安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说:
"进来喝茶。"
萧云想了想,说:
"茶就不喝了,我今天喝够了。"
谢寻安愣了一下,哈哈笑了出来,拍了他肩膀一下:"行,进来坐坐总行吧?"
"行。"
两个人走进了院子,月亮从云后头出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桂花树的香气还在,淡淡的,不浓,但很远就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