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彤庭春深 > 第1章 储秀宫前雁行斜
  乾隆十三年,闰七月。储秀宫前的汉白玉月台上,整整齐齐跪着四十八名秀女。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透过薄薄的石青布袜,烙得膝盖生疼。林婉妤垂着眼,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混在一片鸦雀无声的队列里,像株不起眼的狗尾巴草。她是正白旗汉军旗的秀女,排在第三十七位。前头的三十六个,不是镶黄、正黄的满洲贵女,就是父亲在朝为官的世家小姐。方才领路的太监唱名时,念到“林氏婉妤,通政司经历林文渊之女”,声音平得像碗白开水,连带着她弯腰行礼的动作,都显得比旁人矮了三分。“都抬脸来。”殿门口传来一声苍老的吩咐,是掌事的容嬷嬷,据说在康熙爷时就进了宫,一双眼睛毒得能剜出人心。秀女们依言抬头,林婉妤感觉到一道视线扫过自己的脸,慌忙将眼帘放得更低些——她生得不算出挑,唯有眉眼还算清秀,可在这满是粉黛的队列里,实在不够看。左边第三排的镶黄旗富察氏,是皇后的远房侄女,穿着石青缎绣金凤的旗装,领口袖口滚着三层金线,抬脸时下巴微扬,连容嬷嬷的目光扫过去,她都只淡淡颔首,那是骨子里的矜贵。再往右数,正黄旗的高佳氏正偷偷往殿内瞟,耳坠上的东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父亲是河道总督高斌,上个月刚被皇上赏了双眼花翎,风头正劲。林婉妤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帕子是继母给的,粗布绣着几枝断线的兰草,针脚歪歪扭扭。来京前,继母捏着她的下巴冷笑:“你那死鬼娘留下的几件首饰,别带出来丢人现眼。咱们林家虽是汉军旗,也不能让人当叫花子看。”话是这么说,却只给她备了两套半旧的旗装,连支像样的银钗都没给。“富察氏,上前一步。”富察氏应声出列,碎步走到月台中央,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按在膝头,行了个标准的“蹲安”:“奴才富察·景娴,给嬷嬷请安。”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规矩的熨帖。容嬷嬷绕着她转了半圈,伸手捏了捏她的肩颈,又看了看手腕,点点头:“身量尚可,旗装的尺寸合规矩。”说着,目光落在她耳后的一绺碎发上,“满洲姑娘,头发该梳得更齐整些。”富察·景娴垂眸应“是”,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林婉妤心里暗叹,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气度——她们从小就被嬷嬷教着规矩,一举手一投足,都像是模子里刻出来的,哪像自己,来京路上才跟着父亲的老仆学了三天请安,到现在膝盖还不知道该怎么使劲。“高佳氏。”高佳·月宁上前时,脚步带了点轻快。她行完礼,不等容嬷嬷问,就脆生生道:“回嬷嬷的话,奴才阿玛昨儿还说,让奴才在宫里好好学规矩,别给旗人丢脸。”话里带着炫耀,却不招人厌,反而显得活泼。容嬷嬷被逗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阿玛是高大人?倒是个会教女儿的。”她没多查验,只挥挥手让她归队。高佳·月宁退回去时,特意往富察·景娴那边瞥了一眼,嘴角带着点不服气的笑。林婉妤的心越揪越紧。轮到她前面的苏湄时,那姑娘腿一软,差点跪歪了。苏湄是江南来的汉女,父亲是个从七品的教谕,连汉军旗都不是,不知怎么混进了选秀队列。她脸涨得通红,行蹲安时手忙脚乱,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汉家女子?”容嬷嬷的声音冷了几分,“哪个旗的?”“回……回嬷嬷,奴才……奴才是民籍,特……特来备选的。”苏湄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容嬷嬷眉头一皱:“糊涂东西!民籍女子选秀,该走内务府的路子,跑到储秀宫来凑什么热闹?”她扬手唤来小太监,“带下去,交给顺天府,问问她是怎么混进来的!”苏湄吓得浑身发抖,被小太监架着往外拖时,还回头往林婉妤这边看,眼神里满是哀求。林婉妤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却不敢动——在这宫里,同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林氏婉妤。”终于念到她了。林婉妤深吸一口气,依着学来的规矩,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手按在左腰侧,缓缓下蹲,膝盖不超过脚尖:“奴才林婉妤,给嬷嬷请安。”声音尽量放平稳,可后背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容嬷嬷打量她半晌,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旗装上停了停:“汉军旗?你父亲是林文渊?”“是。”“通政司的小官儿,倒是敢让女儿来选秀。”容嬷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伸手掀起她的袖口,“腕子太细,不像能生养的。”又看了看她的头发,“梳得倒是干净。”林婉妤低着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她知道,像她们这样的汉军旗秀女,大多是来充数的,能被指给宗室做侧福晋就算好运,更多的是被分到各宫当差,或者干脆撂牌子回家。“会什么?”容嬷嬷忽然问。“回嬷嬷,奴才……奴才会弈棋,略通些草药。”林婉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继母不让她学这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她总觉得,多会一样,总能多口气。容嬷嬷挑了挑眉:“倒是些旁门左道。”她没再说什么,挥挥手,“归队吧。”林婉妤如蒙大赦,退回原位时,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她偷偷抬眼,看见苏湄被拖到了宫门口,挣扎着还想喊什么,却被小太监捂住了嘴。阳光刺眼,储秀宫的琉璃瓦反射着金光,像一座华丽的囚笼。选秀还在继续,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身影上前又退后。林婉妤望着殿檐下的脊兽,那些龙、凤、狮子,张牙舞爪地守着这座宫殿,仿佛在嘲笑底下这些汲汲营营的女子。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婉妤,这世道,女子的路难走,得自己找个稳当的地方落脚。”那时她以为,嫁个本分人家,相夫教子就是稳当。可现在站在储秀宫前,她才明白,这宫里的“稳当”,从来不是自己能选的。日头渐渐偏西,秀女们终于被允许起身。林婉妤扶着旁边的姑娘才站稳,腿肚子抽筋似的疼。太监开始唱名,念到的留下,没念到的就得卷铺盖走人。“富察·景娴、高佳·月宁、林婉妤……”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林婉妤愣住了。她抬头看向储秀宫的大门,朱红的漆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要被这红墙圈住了。旁边的高佳·月宁兴奋地拽了拽富察·景娴的袖子,富察氏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远处的角楼,仿佛早已知道自己的命运。林婉妤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在暮色里,渐渐和这宫墙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