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下的秀女分了住处,林婉妤跟着引路太监穿过抄手游廊,脚下的青石板缝里还嵌着未扫尽的槐花瓣。太监姓刘,脸上堆着笑,语气却透着敷衍:“林姑娘,您是汉军旗,按规矩呢,先在西长街的小院子歇着,等上头的旨意。”西长街在紫禁城西北角,离养心殿、景仁宫这些核心地界远得很,院里的三间正房早被满洲旗的秀女占了,只给林婉妤剩了间东耳房。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梳妆台,铜镜蒙着层灰,映出人影都模糊不清。“刘公公,敢问其他姑娘……”林婉妤想问富察·景娴她们住在哪儿,话没说完就被刘太监打断。“那几位主子是上三旗的,自然住得近便些。”刘太监捻着手里的佛珠,眼皮都没抬,“林姑娘,不是老奴多嘴,这宫里的规矩大,什么身份住什么地方,穿什么衣裳,心里得有数。”他放下一个包袱,“这是内务府给的份例,您先将就着用。”说完,不等林婉妤回话,转身就走,脚步声在巷子里敲得脆响。林婉妤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石青色的粗布旗装,比她来时穿的还不如,针脚歪歪扭扭,领口的浆洗都硬邦邦的。另有一条半旧的褥子,凑近了能闻到股淡淡的霉味。她将褥子铺在床板上,指尖划过冰凉的木头,忽然想起苏湄——那个被拖走的江南姑娘,此刻不知是被送回了家,还是遭了别的罪。正发怔,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是高佳·月宁的声音:“富察姐姐,你看我这对玉镯,是阿玛新给我打的,说是和阗玉呢!”林婉妤赶紧走到窗边,撩开半角窗纸往外看。富察·景娴站在海棠树下,穿着件藕荷色的旗装,领口滚着银线,比选秀时那身素净了些,却更显气度。高佳·月宁正晃着手腕,玉镯相撞,叮咚作响。“高佳妹妹家世显赫,自然不缺这些。”富察·景娴的声音温和,却带着距离,“不过这宫里不比家里,太招摇了反倒不妥。”高佳·月宁撇撇嘴:“姐姐就是太小心了。咱们是奉旨留下的,难道还怕人看不成?”她说着,眼睛往林婉妤的耳房瞥了瞥,故意提高了声音,“有些人啊,怕是连玉镯子什么样都没见过呢。”林婉妤的脸腾地红了,赶紧缩回手,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高佳·月宁是说给自己听,却只能装作没听见——在这院里,她是最末等的,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傍晚时分,管茶水的婆子送来热水,提着个掉了漆的锡壶,往桌上的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水浑得能看见沉淀的沙粒。“林姑娘,凑活着喝吧,这西长街的水,向来就这样。”婆子是个势利眼,给正房送水时用的是白瓷盖碗,到了这儿,连个正经杯子都没有。林婉妤谢了婆子,端起碗抿了一口,水又涩又凉,呛得她咳嗽起来。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请问,林姑娘在吗?”开门一看,是个穿着浅绿布褂的小宫女,梳着双丫髻,手里捧着个食盒。“我是储秀宫的小莲,奉容嬷嬷的命,给姑娘送些点心。”小宫女眼睛圆圆的,看着倒和善。林婉妤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四块枣泥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点温度。“有劳妹妹了,替我谢过容嬷嬷。”“嬷嬷说,姑娘选秀时答得实在,是个本分人。”小莲笑了笑,压低声音,“嬷嬷还说,西长街夜里冷,让姑娘多添件衣裳。”她指了指墙角的炭盆,“那盆炭是嬷嬷悄悄让人送来的,别让旁人看见了。”林婉妤心里一暖,忙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方粗布帕子,塞给小莲:“一点心意,妹妹别嫌弃。”小莲推辞不过,接了帕子,又叮嘱了几句“少出门,多听少说”,匆匆走了。就着枣泥糕喝了口热水,身上总算暖和了些。林婉妤坐在炭盆边,看着火苗舔着炭块,心里慢慢亮堂起来——容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她特意送点心,想必不是无缘无故。或许,这宫里的人,也不全是势利眼。夜深了,西长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林婉妤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正房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高佳·月宁和富察·景娴的说话声,说的是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哪个颜色衬肤色,哪个绣样合规矩。那些话题,离她像隔着万水千山。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太监的呵斥:“都警醒着点!皇后娘娘的鸾驾要从西长街过,谁要是惊了驾,仔细脑袋!”林婉妤赶紧披衣起身,站在门后不敢出声。就听院里的秀女们慌慌张张地穿衣、梳头,高佳·月宁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这都什么时辰了,皇后娘娘怎么还往外跑?”富察·景娴低声斥道:“闭嘴!皇后娘娘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片刻后,远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夹杂着宫女太监的唱喏,声音由远及近。林婉妤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队宫灯如长龙般游过来,最前面的太监高举“回避”“肃静”的牌子,后面跟着八个抬着凤辇的宫女,凤辇上坐着的女子,正是富察皇后。她穿着明黄色的凤袍,领口绣着日月山河,虽隔着远,看不清容貌,却能感觉到那股迫人的威仪。凤辇经过院子门口时,皇后微微掀了掀车帘,目光扫过院里的屋子,最后落在林婉妤的耳房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放下。那一眼,看得林婉妤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汗瞬间浸湿了中衣。直到凤辇走远,她才敢大口喘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哼,有些人就是没福气,皇后娘娘看了也白看。”高佳·月宁的声音从正房传来,带着幸灾乐祸。富察·景娴没接话,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想必是要去给皇后请安。林婉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她终于明白小莲说的“少出门,多听少说”是什么意思——这宫里,哪怕是皇后无意间的一眼,都可能成为旁人攻讦的由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没戴过玉镯,没绣过金线,却要在这深宫里,一步步走下去。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屋里又冷了起来。林婉妤抱了抱膝盖,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无形的网。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得学会在这网里,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