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彤庭春深 > 第3章 槐花落处是非生
  入秋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三日,西长街的青石板被泡得发乌,墙角的青苔疯长,连空气里都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林婉妤将那件半旧的石青旗装拆了袖口,重新浆洗浆洗,正坐在廊下用竹绷子绷着,就见高佳·月宁的大宫女碧云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手里攥着支银钗,钗头的珍珠缺了个角。“林姑娘,我们主子的珍珠钗丢了,方才还在院子里赏雨,转个身就没了,你可见过?”碧云叉着腰,三角眼在屋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林婉妤那只装首饰的小木盒上——里面只有两支素银簪子,还是生母留下的旧物。林婉妤放下针线,站起身福了福:“妹妹说笑了,我这几日都在屋里做针线,没出过院门,怎会见过高佳姑娘的钗子?”“没见过?”碧云冷笑一声,抬脚就往木盒边凑,“谁不知道你们汉军旗的人穷酸,见了好东西眼热也是有的。让我搜搜,若是没有,再赔你不是也不迟。”“放肆!”林婉妤下意识地挡在木盒前,声音虽轻,却带着股韧劲,“我虽位份低微,也是奉旨留下的秀女,岂容你说搜就搜?”她知道,这一搜,不管有没有,“偷东西”的名声就算坐实了,往后在宫里再难抬头。碧云被她这声喝愣住了,随即恼羞成怒:“你敢拦我?我们主子可是镶黄旗的高佳氏,你一个汉军旗的,也配跟我讲规矩?”说着就伸手去推林婉妤。林婉妤侧身躲开,袖口带倒了廊下的竹筐,里面的碎布滚了一地。正拉扯间,富察·景娴的贴身宫女玉簪引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监走进来,是内务府管秀女起居的张公公。“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就吵吵嚷嚷,不怕惊了上头?”张公公皱着眉,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碧云见了张公公,气焰矮了半截,却仍梗着脖子道:“张公公您来评理!我们主子的珍珠钗丢了,就掉在这院子里,偏这位林姑娘拦着不让搜,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林婉妤刚要开口,就听富察·景娴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碧云,谁让你在这儿撒野的?”众人回头,见富察·景娴披着件石青刻丝披风,站在雨帘里,身后跟着玉簪。她脸色平静,目光落在碧云手里的断钗上,淡淡道:“不过一支钗子,丢了便丢了,值得在这儿兴师动众?传出去,倒像是我们镶黄旗的人欺负汉军旗似的。”高佳·月宁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富察·景娴身后,眼圈红红的:“富察姐姐,那不是普通的钗子,是我额娘给我的陪嫁……”“陪嫁?”富察·景娴挑眉,“你还没出阁,哪来的陪嫁?可见是胡话。”她转向张公公,语气缓和了些,“张公公,想来是底下人没规矩,惊扰您了。这钗子我让人再找找,若是实在找不着,我赔一支便是。”张公公是个老滑头,见富察·景娴有意息事,忙笑道:“富察姑娘说的是,都是些小事。不过这西长街虽偏,规矩不能乱,往后还是看紧些下人好。”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婉妤一眼,“林姑娘也安心住着,有难处就跟奴才说。”这场风波就这么压了下去。碧云被高佳·月宁骂了几句,灰溜溜地退了出去。林婉妤看着富察·景娴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这位富察姑娘看似温和,几句话就解了围,既给了高佳·月宁台阶,又卖了自己人情,更没失了上三旗的体面,这份心思,实在不简单。傍晚时分,玉簪送来一碟杏仁酥,说是富察姑娘赏的。“我们主子说,林姑娘针脚好,这碟点心就当谢你那日替她拾了帕子。”玉簪的语气比碧云客气得多,却也带着疏离。林婉妤知道,那日富察·景娴在海棠树下掉了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是自己捡了悄悄放在她窗台上,原没想图什么回报。她谢过玉簪,看着那碟杏仁酥,酥皮层层起酥,透着股奶香,定是御膳房做的,在这西长街的小院里,算得上稀罕物。“替我谢过富察姑娘。”林婉妤从木盒里取出那支素银梅花簪,簪头的梅花是生母亲手錾的,虽不名贵,却也算精巧,“这点小东西,烦请妹妹带给姑娘,算我谢她今日解围之情。”玉簪看了看那支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转身时道:“我们主子说,这宫里,少看少听少问,才能长久。”林婉妤心里一动。是啊,少看少听少问,可这是非哪是想躲就能躲开的?她将杏仁酥分成三份,一份自己留着,另外两份用油纸包了,趁着夜色往左右邻居家送了些——左边住着个镶白旗的老嬷嬷,原是伺候过先帝的,右边是个管茶水的小太监,平日里总偷偷多给她些干净水。刚走到老嬷嬷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说了吗?储秀宫的苏姑娘,就是那个民籍的,被送回顺天府后,查出她父亲曾给八爷党递过帖子,一家子都流放宁古塔了……”林婉妤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苏湄,那个选秀时吓得发抖的江南姑娘,不过是走错了地方,竟落得如此下场。她想起苏湄被拖走时那双哀求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噤声!”老嬷嬷的声音带着警告,“这种事也是你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林婉妤悄无声息地退回来,回到自己的耳房,将那支断了线的银钗放在桌上。这支钗是今早碧云“丢”的那支,其实是她方才在海棠树下捡到的,钗头的珍珠分明是被石头磕掉的,根本不是被人偷了藏起来。高佳·月宁哪里是丢了钗子,分明是想借题发挥,拿自己立威。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林婉妤拿起那支素银梅花簪,簪尖冰凉。她忽然明白富察·景娴那句话的意思——这宫里的是非,从来都不是物件本身,而是物件背后的人心。高佳·月宁要的不是一支钗,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汉军旗的秀女可以随意拿捏;富察·景娴帮她,也不是出于善意,是不想让镶黄旗落下“欺凌弱小”的话柄。她将那支断钗用布包好,藏在床板下。或许有一天,这东西能派上用场,或许永远用不上,但至少,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夜深了,林婉妤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隔壁高佳·月宁和宫女说笑,说的是内务府新送来的苏绣帕子,花样如何新奇,丝线如何光亮。那些笑声透过雨幕传过来,显得格外刺耳。她摸了摸枕下的那本草药图谱,纸页已经泛黄,是生母临终前塞给她的。上面画着些寻常草木,却标注着哪些能安神,哪些能解毒。生母说:“草木无情,却能护人。”那时她不懂,如今才渐渐明白,这宫里的人,有时还不如草木可靠。雨还在下,西长街的槐树落了一地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堆揉碎的纸钱。林婉妤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这宫里有多少是非,她都得活下去,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