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出事,是在复审前一夜。
三个人堵在军屯外头,说是老周家的侄子,来接舅舅回乡。
周伯没侄子。
他把门从里头闩死,不出声。
第二回,其中一人开始撬窗。
江清婉赶到时,正撬到第二扇。
她后来跟我说得很淡:“再晚一刻,看见的就是个死人。”
我把杯底在桌上转了一圈。
“他怎么样。”
“吓着了。”
她顿一下,“他说,一个看门的老奴,没想到自己这条命,值他们跑一趟。”
“还说什么。”
“说信你。说那夜你站在灯影里,一句一句往下问,问得人答不上来。他这辈子头一回见人这么问话。”
我站起来。
“走,我去堵萧彻。”
他正要上车。
我把那张“私会外男”的纸递回去。
“这纸,你从哪儿弄的。”
“姑娘多问。”
“我替你说。”
我把纸展开一半,“纸是京兆府剩的状纸,边角有府印经纬,你府上账房买过一扎。字是长姐院里书童写的,最后一笔往上挑,那是他写‘黛’字的习惯。”
萧彻的手停在车门上。
“这纸要紧不要紧,不要紧。”
我往前半步,“要紧的是,你为什么要替裴珩之出这个手。”
他沉默了几息。
“你先别把人往死里逼。”
“我逼谁了。”
“裴珩之一倒,”
他忽然笑了,笑得难看,“秋闱之后那一本,谁替我递?我这一任满了,得有人往上递本子。你把他拉下来,我这条路也断了。”
我没说话。
“你当我做这桩事图什么。”
他往前走一步,声音压得狠,“她割腕那年我早知道。我忍着。我拿他的前程换我这一任,三年就这点出息——”
他停住。
像是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你方才这几句,”我说,“明日堂上,我一个字不改。”
复审那日,周伯先上。
他把那一夜说得干干净净:几更到,灯在哪,谁先开口,谁攥着谁的袖子。
“奴才在廊柱外头。”
他说,“二姑娘站在雨里,一直站着。没哭。”
堂上静了很久。
轮到萧彻。
他本可以只说不知。
可坐上去,眼睛一直往裴珩之那边瞟。
“那张私会外男的证物,出自何处。”谢廷之问。
萧彻没立刻答。
他看了裴珩之一眼。
裴珩之偏偏那时把头低下了。
那一低头,像一根线被剪断。
“回大人。”
萧彻转过头来,“是裴珩之给的。”
堂上哗然。
裴珩之猛地抬头:“萧彻,你——”
“那封口的银子我说过不要。”
萧彻声音很稳,“是他非说,纸要做得像。他说他自有办法让沈家点头。”
接下来那一刻钟,两个人当堂拆了架。
长姐的私情,被萧彻一句一句摊开。
假证、封口银、官场来往,被裴珩之一句一句还回去。
“你自己把人往我府上送的时候,怎么不说清高。”
“你的人拿她的嫁妆买我的口,倒是我低了。”
三家对外那张脸,一块一块掉在地上。
然后裴珩之忽然转向堂上,声音破了。
“谢大人!那封信——别庄那老奴的信,不是我压的!”
他喘着气。
“我早送过一份,送到沈大人手里!他压了二十天,没发!”
满堂死寂。
我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父亲坐在那里。
从早上到现在,他面前那盏茶,只动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