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两年后,我在苏州有了自己的院子。
不大,够住人,也够两个小徒弟练功。
院墙边种着红梅。
冬日花开时,我便搬张凳子坐在廊下改稿,听徒弟们吊嗓。
日子过得快。
《忘舟》被几家戏班买去,我后来写的新戏,也渐渐有人登门来求。
来人见了我,总要客气地喊一声沈先生。
起初听着不习惯,后来应得也顺了。
这两年,周凛没再来找过我。
只是每到腊月,总有东西送到门前。
第一年是伤药、墨锭,还有几册难寻的旧戏本。
我问清来处,叫人照着地址退回去。
第二年,又送来了。
这回多了两包给徒弟的点心。
送东西的人站在门口,先把话说了。
“周先生交代,您若不愿收,就送去善堂。他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那口箱子,没让人抬进门。
“他想行善,自己便能做,不必绕到我这里。”
来人面露难色。
我没有为难他,拿出纸笔写了一张单子,将东西逐样记清,交给相熟的善堂管事。
送到后,对方盖章收讫,我让来人将收据带了回去。
东西有去处,人情不必留在我这里。
院外传来徒弟练腔的声音,一个尾音没收稳,劈了。
我扬声提醒:“气别抢,重来。”
那孩子赶紧应声。
老友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现在,倒比从前有精神。”
“睡得好,吃得下,自然有精神。”
送走老友,我回到廊下。
桌上铺着新稿,写的是一个唱戏女子。
她前半生总想着讨好旁人。
师父打她,她怕自己唱得不够好。
亲娘卖她,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孝顺。
后来嫁了人,又将丈夫和孩子看得比自己重。
等一场病过去,她才发现,离了那些人,她照样能吃饭,能挣钱,能过得热热闹闹。
徒弟凑过来,先看见封面。
“《醒梅》?”
“嗯。”
他翻了两页,忍不住问:“先生,最后不让她一家团圆吗?”
我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一定要?”
孩子想了想。
“旧戏都这么唱。”
“那咱们唱个不一样的。”
我提笔,将末折改了几处。
没有相认,也没有哭着回家。
那女子收了最后一场戏资,背着包袱去了别处。
几年后,她有自己的院子,有弟子,有朋友。
旧人过得如何,偶尔听说。
听过,也就放下了。
徒弟看得认真,忽然道:“这结尾也好。”
“哪里好?”
“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
我笑了。
“就是这个意思。”
傍晚,院里的红梅落了几片花瓣。
小学徒端来热茶,问明日排哪一折。
我将写好的末页递给他。
“先排结尾。”
孩子抱着戏稿跑出去,招呼师兄师姐看新戏。
我听着院里的笑声,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往后的日子,春来听雨,冬来赏梅。
我还有许多新戏要写,许多山水要看。不必等谁归来,也不必为谁停步。
待到鬓边落雪,回望这一生,记得的便不只是那几场寒冬。
还有江南的春水、满院的梅香,和此后每一年,只为自己而开的好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