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浓得发苦。
萧景珩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他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守了很久。
见我睁眼,他立刻倾身过来,声音很轻。
“知意,孩子没保住。”
我呆滞地看着承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怎么会没保住?大夫明明说胎像稳固的!”
“这是个意外。”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试图安抚我。
“你别太难过,我会给你补偿,往后的日子还长,孩子还会再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况且你马上就要假死出发去江南了,孩子没了反而是好事,不然你的身体吃不消。”
看着眼前这个理所当然的男人,我只觉一阵刺骨的发冷。
这个曾经比我还渴望孩子的男人,如今却我的孩子没了觉得是好事。
我气急,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里,我感觉有人在床前把脉。
我听见大夫压着嗓子,满含惋惜地叹气。
“侯爷,其实夫人腹中那孩子,本还是能保住的。”
“用药及时,总有一线生机。”
“老朽当时问侯爷保不保,侯爷为何……”
“不必多言。”
萧景珩的嗓音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知意年纪还小,生孩子太伤身体了。”
“况且婉吟这三年在外面吃苦受罪,连个依靠都没有。”
“若是让知意先生下侯府的庶长子,婉吟该如何自处?”
“我不愿看到她伤心。”
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发鬓。
我心痛如刀绞。
他说什么关心我年纪小、怕我伤身体,不过都是借口而已。
因为怕谢婉吟受委屈,所以他亲手杀了我的孩子。
我不由得想起从前。
刚成婚那年,大夫曾误诊我有孕。
那晚,萧景珩抱着我激动得整夜没睡。
他贴着我的肚子,语气是难得的欢快。
“若是女孩,一定长得像你,我便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搜罗来给她做嫁妆。”
“若是男孩,我便亲自教他骑马射箭,让他做这京城最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把孩子的一生都畅想了,从出生到婚嫁,从开蒙到立业。
那时候他说的是“我们”。
如今他说的是,不能让我先有了孩子,怕伤了别人的心。
他从前说此生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如今亲手给我最大的委屈的人,也是他。
我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眷恋,像那件烧成灰烬的小衣,风一吹,散了。
认罪前一日,满府张灯结彩。
正院挂起了大红绸,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谢婉吟的新房。
我靠在窗前,看着那片刺眼的红,心里空荡荡的。
这时门被推开,萧景珩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截红绸。
他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手,将红绸系在我的腕上。
“婉吟特意让我送来的。”
“她说你刚没了孩子,心情不好,系上红绸沾沾喜气。”
我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绸。
大红色,刺得眼睛疼。
这是给新娘子的喜气。
我的孩子刚死,他要我沾别人的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