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河口旧练场的长桌被搬到门口,桌腿下面垫了两块薄木片,免得有人写到关键处,整张桌子跟着纸一起往下滑。
四十七人的名册摊在桌上,能赶来的三十三人挤在场地里。有人刚下夜班,外套上还沾着油味;有人把孩子托给邻居,进门先问几点能走;还有两个人站在最外圈,手里捏着神武分会发来的复核通知,像捏着一张还没决定要不要兑奖的票。
贺山把一摞授权书压在木桩旁边,抬头看了看人:“纸够,笔不够。谁带了笔,先登记借用,坏了按根赔。”
“笔也要赔?”有人问。
“你拿木桩去练,桩裂了我也没找你要整根。”贺山说,“笔芯断了算小故障,笔杆丢了算器材失踪。账要分开。”
人群里笑了几声,紧张的肩膀松开一点。周砚站在桌子另一侧,把平台通知、百川的原始记录和一张空白的选择表叠成三摞。通知放最上面,原始记录放中间,选择表留在手边。
“今天只说一件事。”他说,“这份完整动作采样授权,签了能进标准体验班,不签也不影响你已经留下的原始记录。两种选择都要把后果写清楚。”
有人问:“不签就没有场地,对吧?”
“河口旧练场是公共场地,平台要求接入完整采样,管理处按平台资格分配。我们不签,百川暂时拿不到这个场地。”
“那还说什么选择?”后排的中年男人把手里的通知拍在掌心,“场地没了,大家练什么?在街上对着电线杆打拳?”
贺山回头看了一眼墙边的木桩:“电线杆比标准桩贵,打坏了还要赔市政。”
中年男人被噎得一顿,场里又有人笑。周砚没有借笑声把话带过去,伸手翻开授权书第一面。
“第一条,授权期限是三十天。三十天后,平台保留的动作数据按规则处理,百川手里的本地原始记录不在这条里。第二条,完整采样必须包含固定收势,收势之后出现停顿,平台会把这一段标成无效。第三条,训练中达到停训线,教练和记录员可以叫停,叫停后不补做固定收势。”
顾青禾接过话:“停训线有三种,腕部回转受限、膝盖承重变化、脚底冷感连续出现。出现任何一种,先停,记录症状和时间。平台要不要认,等复核,不拿身体去填空白字段。”
有人翻到最后一页:“这上面写着,参与者确认动作完整、身体无异常。”
“那是平台的确认栏。”顾青禾说,“有异常的人不能签这一句。能签的,只能签自己确认过的部分。整页一起签,等于把没做过的动作也算在自己名下。”
一个年轻学员举起手:“我昨天标准课做完了,今天手腕有点酸,这算异常吗?”
顾青禾没有看他的脸,只看他放在桌边的右手:“酸是自述,不是结论。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转腕能不能到原来的角度,握拳和伸掌有没有变化。记录完,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进标准班。”
年轻人低头转了转手腕,动作比昨天慢。他把名字写在“待复核”一栏,没有去碰签字栏。
周砚把平台条款逐条念完。授权期限、固定收势、停顿阈值、数据用途、撤回方式、原始记录归属,六项内容没有一项用“按平台规则处理”带过。念到撤回方式时,场地里有人开始翻自己的手机,确认那条撤回入口是否真的存在。
贺山拿着另一张表挤进来:“还有一项,器材。标准班用同批次木桩,个体复核用分组木桩。签标准班的人要在这里选重量,选错了别怪桩长得不合身。”
“木桩还能挑重量?”有人问。
“你进饭馆还能挑碗口大小,练拳为什么不能?”贺山说,“重桩不是好桩,轻桩也不是偷懒桩。谁的肩肘和脚底承受得住,谁填哪一栏。”
周砚把三种重量写在黑板上,旁边标出适用路线和已知停点。标准体验班的栏位最整齐,快路、固定收势、完整上传,一眼就能看完;个体复核的栏位长短不一,有的人写了两次停顿,有的人在第三拍停过,有的人只留下半段退步。
“你们看清楚。”周砚说,“标准班的记录好看,平台也更容易认。个体复核的记录难看,难看不等于没用。愿意签的人,今天下午进标准班;不签的人,原始记录留下,之后换场地再练。谁都不用替另一边解释。”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理处的人抱着红色文件夹走进来,先对照门牌,再对照平台编号。
“河口旧练场的接入资格,平台已经标成待取消。”来人说,“三天期限到之前,完成完整动作采样,可以申请保留。今天的说明会算不算训练,不在我们判断范围里。”
贺山问:“那我们坐着写字,算不算占场地?”
对方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桩:“只要不把桩搬出线,暂时不算超时。”
“那我放心了。”贺山说,“我最怕写字写出个超时。”
管理处的人没有接笑话,把一张回收通知放在桌角。红章盖得很正,日期留在今天下午。周砚扫过一眼,没伸手去碰。
“先把选择做完。”他说。
签字从左边开始。一个在快路练了十天的送货员先签,他说自己要抢资源榜的进阶资格;签完又在器材栏补了一句“收势后右肩发麻,已知”。顾青禾把他的时间和症状记在旁边,要求他下午先做一次短采样,合格才进完整班。
第二个签的是卖早点的女人,她把授权期限看了两遍:“三十天后,我能不能把数据拿回来?”
“可以申请撤回。”顾青禾说,“平台是否保留统计结果,条款里另有说明。你要的是原始文件,百川这里会给你一份。”
“那我签。”她写字很快,写完把笔递回贺山,“别丢了。”
“我这儿丢过三根笔,最后都在别人耳朵后面。”贺山接过笔,“我现在给笔也登记。”
另一边的人迟迟没有动。灰牌学员站在原始记录那摞纸旁边,手指压着自己那张失败表。他看了很久,问周砚:“不签这张表,我还算百川的人吗?”
“百川是协作标记,不是资格证。”周砚说,“你不签,记录照留,路线照记。场地换了以后,能不能继续练看器材和时间,不看你今天有没有把名字写在这里。”
灰牌学员点了点头,把选择栏填成“保留原始记录”。
坐在后排的韩铮这时开口:“神武标准班也有固定收势。签的人按流程走,不签的人不进这批完整采样。内部有人在核对回执,结论还没出来。”
有人转身看他:“你是来劝我们签的?”
“我来说明神武的流程。”韩铮说,“劝不劝,和我没关系。”
“那你站哪边?”
韩铮把手里的训练日志放在膝上:“我站能核对的那一边。”
这句话落下,场里安静了一会儿。周砚看见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把神武标记藏起来。那身训练服在百川的杂色外套里很醒目,醒目归醒目,没人能从衣服上替他写结论。
午后,签字人数停在十六。留下原始记录的有十四人,五个人把表带回去,说晚上给答复;两张退课牌仍挂在墙边,牌后的耗材结算已经完成。平台榜单按“当前有效课程”重新计算,百川的组织排名从第六落到第九,河口旧练场的资格栏变成灰色。
管理处的人把钥匙拿走时,贺山正在数木桩。
“少一把钥匙,多三根桩。”他看着空出来的钩子,“这账怎么算?”
“钥匙归场地,木桩归借用。”周砚说。
“我知道。”贺山把最后一根桩写进清单,“我就是想让它们在同一张表里互相认识。”
钥匙离开桌面,门锁换上新的。众人把自己的记录袋收好,没签的人拿走副本,签了的人拿走授权回执。场地忽然宽出来,原先挤在门口的木桩显得多余,像一群被通知提前下工的搬运工。
顾青禾把手机递给周砚。镇岳局刚发了公开通告:将审查完整动作采样与现实伤情之间的关系,调查期间不作因果结论,参与者可自愿提交匿名记录。
“他们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