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条线路的交汇处,夜里多了一块临时黄线。
人影站在黄线另一边,身高与周砚相仿,衣服轮廓像旧式短褂,边缘不断漏灰。它手里还提着那块木牌,牌面朝下,像怕别人看见上面的字。
顾青禾把记录板举在胸前:“先问姓名、来源、是否能听懂现行语言。保持三步距离。”
她把黄线外的地面重新擦了一遍,免得旧脚印和新脚印叠在一起。清洁工推着车停在旁边,听见要保持三步距离,主动把车往后挪了四米。周砚在地上放了三块标记片,分别写着问答、观察、撤回。
“三块都要用?”贺山问。
“看它能不能走到第三块。”
贺山把最后一块标记片按平:“那我先声明,第四块没有,预算没批。”
周砚走到黄线前,没有踏进去:“你要去哪?”
人影抬起头,脸部只剩一层灰,声音很清楚:“归藏楼南门,怎么走?”
周砚看了眼手机地图:“现行地图没有这个入口。往南是商场,往东是公交站。”
“旧路呢?”
“我不知道。”
人影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时避开了从旁边经过的清洁工。清洁工只觉得风凉,没看见灰线。周砚注意到人影的脚尖会提前让路,肩膀却没有躲避的动作,像身体和判断来自两套不同的记录。
顾青禾问:“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能。”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四线交汇,黄线外。”
回答准确,声音像旧广播,停顿却很像活人。顾青禾把每句分成“回答”和“无法确认”,没有给它登记身份。
谢临渊站在交通线的标准锚点旁,提醒现场人员保持通道。人影朝他看了一眼,脚步在第三步停住,转而绕开锚点。
“你认识这里?”谢临渊问。
“认得门,认不得灯。”
贺山听见这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电:“灯也不难认,亮的就是亮的,坏的就是坏的。”
人影没有接他的笑话,只往周砚手里看。周砚那张旧车票一直夹在记录本里,票面被汗水磨得发白。
“你也没坐完那一程。”人影说。
周砚捏住车票边缘:“谁告诉你的?”
人影低头看自己的木牌:“牌子上写着。”
木牌翻过来,背面那行“归藏楼南门”已经淡了,只剩一道浅痕。车票上原本模糊的站名在灯下显出半个字,和广播报出的不存在站名一模一样。
天衍科技发来远程通知,要求立即把人影转入封闭观察室。镇岳局没有同意,顾青禾只允许问答继续十分钟。
十分钟到点,人影往后退。灰线边缘贴上它的脚,却没有把它立刻拉回去。
周砚看着那道线:“你能自己回去吗?”
“知道路,就能。”
它说完,转身走进灰里,最后留下的声音仍是那句问路。
人影第二次出现时,站在交通线的标准锚点上。
谢临渊先确认周围行人已经退到白线外,才向它伸手示意:“按现行路线走,三步到停点,停三秒,再过门。”
人影低头看了看地砖,照做。第一步落下,第二步贴边,第三步却停在半途。它抬起头:“少了一步。”
谢临渊没有让开:“现行路线三步。”
“第三步后,要回身看人。”
交通站务员听得发怔。谢临渊的手已经按在标准锚点旁的金属栏杆上,力道没有变化:“回身会影响后方通行。”
“不回身,会把人留在门里。”
这句话让顾青禾抬头。她让一名工作人员带空担架从后方经过,测试回身是否真的会阻挡路线。谢临渊迅速调整位置,三步走完,在第三秒结束时用脚尖让出一条斜线,身子转了半圈,看向后方。
担架顺利通过。
交通站务员从后方推来一辆空担架,轮子经过标准锚点时微微偏向。谢临渊没有伸手扶,他先改变自己的站位,把担架引到斜线外。沈归舟跟着看了一遍,第三步之后主动回身,确认担架和后方行人都能通过。
周砚把这个动作记进两栏:标准路线可兼容回身确认,旧规的回身不会自动占用通道。路线差异在现实里有了共同落点,仍没有变成一条路线。
谢临渊看完记录:“你把我的动作写得很细。”
“细了才好复核。”
“那就别漏掉我的等待。”
谢临渊收回脚:“标准路线能兼容。”
人影看了他一会儿:“你会等。”
“等待属于停点。”
“守门人也会等。”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重新走了一次三秒停点,脚掌在地面上压出清晰的受力线。人影站在旁边,动作和他错开半拍,没有碰触任何人的身体。
周砚记录两条路线的差别。现行标准强调速度和通行率,旧路线强调回身确认。一个适合人多的站台,一个适合有伤员的窄门,谁也不能靠一句话替代另一条。
人影忽然伸手,在谢临渊的黑色手套上划了一下。灰尘轻得无重量,落下时凝成一行字:
【标准路线之后,还有守门人。】
谢临渊摘下手套看了看,递给韩铮封存:“记录原样,不擦。”
贺山凑过来:“这字要不要算设备故障?”
“等报告。”谢临渊说。
周砚把交通线的本人复演做完,得到0.02武学余数。那道灰字没有进入他的池子,连提示框都没有出现。
谢临渊重新戴好手套:“你认为它说的守门人是谁?”
“它只说还有。”周砚把记录夹合上,“先别替它补名字。”
远处的站牌亮了几秒,灰色箭头沿着夜班车路线向旧城区移动。箭头尽头,是商场地下尚未开启的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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