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黄线前,沈归舟——这个名字是人影自己写出来的——先确认了三件事。
“我记得引路,记不得来处。”他说,“我能听见你们,碰不到你们的机器。”
顾青禾把问答记录交给镇岳局,要求本人确认。人影在“我记得”后面按下灰色手印,又在“记不得”旁边停了很久,最后也按了下去。
周砚把现行街道路线、回线位置和十秒观察点写在牌子上。沈归舟看了两遍,没有问旧路,只问:“过线以后,能走多远?”
“不知道。”
“那就走到知道为止。”
十秒观察开始。
沈归舟迈出黄线,脚下的灰没有立刻散。街边的路灯照在他身上,衣服轮廓变得清楚,肩线却比现实身体薄一层。顾青禾拿测温仪贴近,屏幕没有读数;她改用听诊器,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
“无体温,无脉搏,影子延迟。”她报出结果,“继续观察,不做接触。”
沈归舟沿人行道走了八步,主动绕开一名推婴儿车的居民。居民只觉得身旁有风,车轮没有偏。公交车进站时,他站在站牌旁看了很久,手伸向车门,却在碰到前一寸停住。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站牌旁有人,开门前多等了两秒。沈归舟没有上车,只把站牌上的旧贴纸撕下一角,纸屑穿过指缝落地。顾青禾让工作人员把纸屑捡起,确认它有重量,沈归舟本人却无法触碰新的广告牌。
“旧东西能碰,新的碰不到。”她在记录里写下,“材质、名字、时间,三项都要继续观察。”
周砚看见沈归舟盯着那辆公交车离开,肩背比刚过线时更薄。八秒还没到,影子的边缘已经落后半步。
“旧车不用这个门。”他说。
周砚站在三步外:“现在的车只认刷卡。”
沈归舟看向他:“你没坐完那一程。”
这次周砚没有追问。他把时间记在表上,八秒、九秒、十秒。十秒一到,沈归舟脚边的灰线收紧,路灯同时暗了一盏。
天衍科技的远程指令切断了街口两盏路灯,理由是降低投影停留的光学承载。贺山立刻打开物流车上的手动电源,照明灯打在黄线外,没让黑暗盖住居民通道。
沈归舟回到线内,动作比出来时慢了一点。他把木牌交给顾青禾,牌面上多出一行细字:
【第一次过线,八秒。】
镇岳局将其列为NPC临界观察对象,暂不捕捉、暂不转移,所有问答由本人确认。
周砚做了一次本人脚位复演,余数池增加0.03武学余数。他关掉页面,没看沈归舟脚边那些散开的灰点。
“你知道城里还有多少人?”顾青禾问。
沈归舟望着商场方向,脸上的灰纹缓慢聚拢成两个眼窝。
“三十六个。”他说,“还没回去。”
沈归舟第三次来到黄线前,先把木牌递给顾青禾。
这一次他走得比前两次慢,脚尖每落一处都先看地面。黄线外的标记片已经换成新的,问答、观察、撤回三个字没有重叠。顾青禾把时间牌放在他看得见的位置,十分钟倒计时从本人确认之后才开始。
“你知道为什么要分栏吗?”她问。
“怕把别人的记忆写进我的。”
“也怕把猜测写成事实。”
沈归舟点头,像在旧路上听过同样的规矩。
“牌子上的名字,是我自己的。”他说。
顾青禾没急着写,她把记录板转向他:“名字、身份、最后一次记得的地点,分开说。记不清的地方标记出来。”
沈归舟抬手按住木牌,灰色手指穿过木面一寸,又退了回来。“沈归舟,归藏楼外门引路人。最后一次记得的地方,是一条没有灯的长街。街上有三十六个人,走到门口后没有回线。”
“你也没回线?”周砚问。
“我在门外。”
“为什么没进?”
沈归舟停了一会儿:“有人叫我等。”
顾青禾把“有人”圈起来:“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这句话是本人记忆,还是木牌提示?”
沈归舟低头看牌子:“本人记忆。木牌只写名字。”
贺山拿来一块薄木板和油性笔,在上面写下“沈归舟,临时来客,木牌一块”。写完又抬头:“你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我们这边方便交接。”
沈归舟看着那串手机号码,认真问:“号码能引路?”
“能找人。”
“那比旧牌好用。”
贺山没想到他真会比较,笑了一下,把木板挂在黄线旁。
周砚要求沈归舟重复三件事:自己记得的内容、现场听到的口令、木牌上新出现的字。三遍说法有两处不同。沈归舟记得“伤员靠右”,现场广播却是“标准位先行”;木牌背面出现的第三十六个空位,他本人没有印象。
镇岳局批准有限问答,每次十分钟,问答结束后由沈归舟本人按手印。天衍科技申请把他移入设备库,理由是“便于观察”。顾青禾当场拒绝:“观察对象有权知道地点,病人也有。”
周砚做了一次本人呼吸复演,留下0.01内息余数。他把页面关掉,问沈归舟:“你认得我手里的车票?”
沈归舟看了一眼:“认得票,不认得改过的站名。”
“谁改的?”
“不知道。”
周砚把车票夹回记录本。票面原先只有半个站名,今天却多出一道细灰线,沿着“归藏”两个字穿过纸背,指向城市西侧。
沈归舟的目光跟着那道线走:“南门在那边。”
“现实里没有南门。”周砚说。
“门没了,路还在。”
他把这句话写进了自己的记录栏,没替沈归舟确认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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