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深,黑色库里南停在路边,引擎早熄了,韩景天夹着烟,半倚着车门,目光穿过昏黄的路灯落在对面小区6楼的那扇窗上。
陈家乐的房间灯还亮着,窗帘半拢。
韩景天吸了口烟,猩红一点明明灭灭,缓缓吐出的烟圈,像是笼罩了世界的薄纱,模模糊糊,霎时间什么都看不真切。
夜风晃动树影,裹着烟圈也一起散了,烟蒂烫到中指,韩景天的视线落到满是烟头的地面,又捻灭一只,开门去了驾驶座。
陈家乐今天又哭了,他在监控视频里看到了,电话微信又给拉黑了,这次的生气程度和7月17号那天不相上下。韩景天活到这个年龄,从来没有对谁有过如此强烈的愧疚,愧疚到即便没有陈家逸在场,他也不敢厚着脸皮再上门说那句“再给我点时间”。
商业谈判那么多经验,现在显然不是恰当的时机,这一段就该夹着尾巴离远一点,没几天了,现在上去就是火上浇油,故意找不痛快。
人在车里,反反复复又把陈家乐的账号翻了一遍,家里的监控当然也是有局限的,韩景天还很贪心的想看看他这天又去打卡了什么网红餐厅,总爱装逼的小子又抱着一本书在咖啡店摆了什么做作的姿势,哪怕是下楼遛狗散个步,韩景天也是想看的。
要知道很爱讲话的陈家乐,即便是最日常的散步,也能跟韩景天胡咧咧出一个天马行空的荒诞故事。
自持沉稳成熟的韩景天对于陈家乐的接龙游戏甘之如饴,偶尔想起一段儿还会嘴角忍不住要往上扬。
比如,陈家乐随手一指,“就这个,路边有个小汽车。”
韩景天心领神会,随口道:“里面坐着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被玉皇大帝召到天庭对战孙悟空。”
韩景天笑得眼睛眯起来:“老奶奶失败了,玉皇大帝要关她禁闭。”
陈家乐轻蔑一笑,“老奶奶打了电话摇人,呼叫奥特曼。”
韩景天无情道:“奥特曼没有中国签证,过不来。”
陈家乐眼珠骨碌一转:“老奶奶呼叫超人,超人会飞!”
“会飞也不行,超人的签证也过期了!”
“老奶奶巴拉拉能量变身如来佛祖干掉了孙悟空。”
韩景天皱眉:“你他么能变身还摇什么人呀,一点都不合理!”
陈家乐笑着捶他一拳:“她老年痴呆,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有超能力,反正就是变身了!”
“行行行,算你勉强过关,”韩景天伸出大手在陈家乐脑袋上呼噜一把,坏笑着说,“画面一转,他们都活在一本漫画里,编辑要求改成爱情路线,老奶奶和孙悟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全剧终。”
陈家乐都笑无语了,灵机一动又说:“读者里面有黑客高手,侵入电脑故事又改成了老奶奶大战孙悟空。”
得,又给绕回去了。
……
安静的车厢里,韩景天的傻笑就显得格外诡异,半晌,他深深吐出口气,低声自语:“好吧,陈家乐,孙悟空就是打不过老奶奶,算她赢了。玉皇大帝放她回去跟老爷爷团聚,这样总可以剧终了吧。”
……
A大的军训也就严格了一周,后面的校门都是默许的自由出入。
下着雨的大中午,江小屿拎着一兜菜回来了,陈家乐忙着赶工拍冰箱测评,对于即将属于自己的大冰箱,江小屿无以为报,说之后只要有时间就回来给陈家乐做午饭。
陈家乐也确实馋了,江小屿做的家常泰国菜确实好吃。
知恩图报的江小屿还会用显微镜的眼睛细心帮着陈家乐收拾屋子,像床底下,柜子缝隙,镜子侧边,台灯罩里,书架顶面……再不好够着的犄角旮旯都能伸手清洁到位。
这一清洁,搜罗出来十几个针孔摄像头。
陈家乐半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年纪轻轻,高血压都要找上门了。
“哥,这是谁放的呀?要不要报警啊?也不知道手里拿着视频会往哪里发,毕竟你也是博主呢。”江小屿目露担忧,陈家乐半天不说话,他又面色紧张地说,“我们家餐馆隔壁就是小酒店,课余时候兼职过保洁,他们房间就有这种针孔摄像头,不用我说,你应该知道是偷拍那种视频赚钱的。”
陈家乐把一堆摄像头丢去垃圾桶,还能是谁,韩景天果然是个死变态,如此丧心病狂的控制欲跟阮家那些无法无天的叔叔伯伯有什么区别。
“哥,你没事吧,”江小屿推了推陈家乐的胳膊,拳头捶在餐桌上,义愤填膺地说,“哥,你应该知道是谁吧?告诉我,我去打他!我学过跆拳道!”
陈家乐回了回神,瞥他一眼,嗔道:“你还大学生呢,动不动就打人,毕业证还要不要了,这是我的事,不用打架也能处理好,你别管了。”
“是那个叔叔吗?”江小屿咬着下唇,坐到餐椅上,犹犹豫豫地说,“哥,其实我都知道了,你就是跟他分手了,对吧?网上…我看了……。”
韩景天订婚那么大的事儿,稍微用点心的人都能从陈家乐意有所指的评论区窥出一些蛛丝马迹,江小屿又见过韩景天,得出这样的结论再正常不过,事到如今,陈家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反倒安抚起对面的少年:“他…有时候是有点不正常,不过也没有真的怎么样我,你放心吧,不会像你想的那样。”
陈家乐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是双性恋,没吓到你啊?”
“切,”江小屿起身去冰箱拿饮料,表情十分不屑,“泰国的同性恋不要太多,这有什么吓人的,你喜欢谁,跟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
雪碧递给陈家乐一罐,滋啦一声,自己那罐启开拉环,江小屿又问:“跟齐妙聊怎么样了?”
“这才加上没几天,忙着恰饭交作业呢,也没多聊。”陈家乐说。
“15号我们军训完,可以请她和朋友来家里吃个饭,或者找个餐厅也行,又不是交网友呢,面儿还是要见的。”
“行啊,可以多叫几个朋友,你哥我最会办Party了。”
何鸿运的手术就在今天,已经过去6个小时,手术室的大门还没有打开。
韩景天手机里的监控画面出现森然一笑的江小屿时登时就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十几个实时监控陆续终止,心头那点微妙的预感愈发强烈,偶尔瞎猫碰上一个死耗子是巧合,十几个全部端掉就是反侦查的高手了。
某个特殊位置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江小屿随着动作下压露出的一边锁骨上,高清的黑色纹身,一大一小两只老鹰…总感觉在哪见过……
韩景天抱着双臂在独立休息室来回踱步了十多秒,左右也想不出来,眼珠微转,还是直接拨了周畅的电话。
“韩总。”
“怎么样了?”
“车祸确实是有的,毕竟是跨国…想要看到完整的卷宗还得在泰国警方这里费点功夫,不过我找了中间人,另一边在联系江小屿的中学老师,多方面打探总会找到点痕迹。”
“江小屿家里或者身边密切接触的,有没有警察之类的,也留意一下。”
“好的,韩总。”
手术还在进行中。
韩景天定了定神,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毕竟这么久了,甭管图财还是图命,要下手早下手了,站在江小屿的角度,他要真有什么动作,出手即现行,脱身难于登天。
况且,控制欲走火入魔的韩景天也不是监控范围全然阵亡。
陈家乐换了手机号,SIM卡的通话是听不到了,植入手机里的隐蔽监控软件还是在的,陈家乐的微信聊天、账号动态全在掌控。身边的交谈依旧可以实时听取,远程控制摄像头多少也能抓取一些特定范围内的陈家乐。
至少,此时刷着短视频吃着西瓜的陈家乐还安全地呈现在远程画面里。
很快就到选举了,韩景天分身乏术,宽容地默许有所亏欠的陈家乐和别的女生聊两句化学和美食,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这小子必须要严加管控在身边,除他本人之外,一切白的、黑的、黄的人类,都不允许暧昧聊骚。
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