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师傅健康状况的隐忧，并没能在张清衍和赵铭昊心中持续太久。
网瘾这东西，戒断反应比想象中更凶猛。
尤其是当赵铭昊刷到一个名为“全真龙门派-云羿”的短视频账号后。
那股邪火“噌”一下就又冒了出来。
视频里，那个叫云羿的年轻道士，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神情冷峻，穿着一丝不苟的藏蓝色道袍，正在演示一套全真派的筑基拳法。
动作倒是行云流水，颇有章法。
可问题是他的配文和评论区！
配文：“道门修行，首重清静，持戒守律，内炼真功。哗众取宠，口业招摇，非我道门正途。@三茅观-赵铭昊 @三茅观-张清衍”
底下他的粉丝们更是疯狂拱火： “云羿道长说的对！现在某些野道士，就知道博眼球！”
“支持云羿道长肃清道门风气！”
“哪来的茅山野路子，也敢碰瓷我们全真正统？”
“一看就是没受过箓的散修，不懂规矩！”
“我艹他全真祖师的！（祖师莫怪，纯属口嗨）”
赵铭昊当场就炸了，手机差点捏碎。
“这小白脸谁啊？装什么大尾巴狼！我们茅山做事，需要他全真教的来指手画脚？还@我们？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张清衍也凑过来看，眉头皱起：“师兄，这人好像有点眼熟……哦对了，上次师傅不是说有个全真派的年轻弟子，跟出马仙儿打了一架？不会就是他吧？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跑来教育我们？”
“肯定是他！”
赵铭昊仿佛找到了绝佳的攻击点，瞬间斗志昂扬。
“键来！师弟，这次咱们师兄弟联手，让这全真小白脸知道知道，什么叫茅山喷子的……呃，茅山修士的犀利！”
两人顿时忘了师傅的戒尺和可能“不久于人世”的悲伤，重新投入到伟大的网络对线事业中。
赵铭昊率先冲锋：“无量天尊！我当是谁，原来是龙门派的云羿道友。听闻道友前日与人‘论道’，‘论’得颇为激烈，不知身上可还安好？需不需要我们茅山赞助几贴活血化瘀的膏药？@全真龙门派-云羿”
张清衍阴恻恻跟上：“福生无量！云羿道友拳法精湛，佩服佩服。只是这‘清静无为’，修到需要隔空指点他派弟子，道友这‘静’功，火候怕是还差了点。另外，道友这账号是刚申请的吧？粉丝还没我师兄掉的头发多，蹭热度之心，未免太过急切。@全真龙门派-云羿”
他们以为对方是个愣头青，没想到云羿那边反应极快。
云羿直接回复赵铭昊：“不劳费心。皮肉之伤，不及口舌之孽损及根基。贵师兄弟还是多操心自身清净为好。”
回复张清衍：“清静在心，不在形式。见邪僻不言，方是失职。粉丝多寡，与道行深浅有何干系？看来二位确实深谙‘哗众取宠’之道。”
这回复，硬邦邦，冷冰冰，还带着点全真弟子特有的那种“我比你更懂修行”的优越感，直接把茅山师兄弟俩气得三尸神暴跳。
“哎哟我这暴脾气！”
赵铭昊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
“跟他废什么话！喷他！”
于是，一场跨越门派界限的“网络道争”彻底爆发。
两边都是年轻气盛的小道士，火气旺，嘴皮子（键盘）利索，又都觉得自己代表正道，对方是歪魔邪道。
赵铭昊：“你们全真就会躲山里装清高！吃饭喝水不用钱？祖师爷像掉漆了你们拿口水补啊？”
张清衍：“就是！我们茅山入世修行，积功累德，度化众生，你们懂什么？就知道敲木鱼念经，假正经！”
云羿：“入世修行便是搬弄是非，招惹口业？茅山术法若只用于逞口舌之利，未免令人齿冷。”
云羿：“持戒修身，内心清静，自有十方供养。贪念炽盛，自然诸事不顺。”
赵铭昊：“放屁！你们那叫供养？那叫圈养！跟养猪有什么区别？”
张清衍：“师兄高见！我们自食其力，劳动赚钱，光荣！比某些伸手党强多了！”
云羿：“粗鄙！修道人出言如此不堪，可见心性！”
云羿：“贪财慕利，已入魔道！可怜可叹！”
骂战迅速升级，从争论修行方式上升到人身攻击和门派鄙视。
赵铭昊小手一指（在键盘上）：“你们全真牛鼻子！死板僵化！不懂变通！”
张清衍辅助输出：“天天吃斋念佛（？），脑子都修傻了！肌肉练到脑子里去了！”
云羿反击：“茅山野道！画符跳神，与江湖术士何异？”
云羿再击：“贪嗔痴三毒俱全，也配称道门子弟？”
评论区彻底沦为战场，两派支持者（主要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也加入混战，各种表情包、梗图乱飞。
“全真大佬说得对！茅山就会搞封建迷信！”
“呸！茅山天师抓鬼的时候，全真还在山里蹲马步呢！”
“支持云羿道长！清理门户！”
“哪来的正统？王重阳祖师来了也得给我们茅山祖师爷行礼！”
“键来！”
“福生无量！”
“慈悲慈悲！”
各种道号、咒语般的回复混杂着现代脏话，构成了一副极其荒诞的网络奇观。
张清衍和赵铭昊吵得面红耳赤，口水横飞，手指在屏幕上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早就把师傅的教诲、戒尺的疼痛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
“呵。”
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冰冷嘲讽意味的哼声，从门口传来。
两人敲键盘的动作瞬间僵住，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向房门。
玄云真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手里，没有戒尺。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比拿着戒尺更让人窒息。
“吵赢了？”
老道士淡淡开口，声音平缓，却像冰针一样扎人，
“是能吵出自来水，还是能吵来瓦片钱？”
“师、师傅……”赵铭昊手一软，手机掉在床上。
张清衍下意识想把手机藏起来，却发现自己手指冰凉，根本不听使唤。
玄云真人的目光扫过床上那台再次被“请”出来的手机，屏幕上还闪烁着不堪入目的对骂言辞。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再叹气。
只是非常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
“看来，上次断得还不够干净。”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股森然的寒意。
“要不行，做法把他俩小命儿整没了得了……”
玄云真人心中泛起嘀咕。
两人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这一次，他们清晰地感觉到，师父好像……真的生气了。
而且，“断得不够干净”是什么意思？
断什么？
一种比戒尺抽打、罚跪挑水更可怕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两颗年轻而躁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