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茅观的清贫，是刻进砖缝里的。
每月那一千六百块津贴，张清衍和赵铭昊恨不能掰成八千瓣花。
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汇总成一个令人绝望的余额。
“清衍！你看看！”
赵铭昊把本子拍在石桌上，纸张都被拍得跳了一下。
“这点钱，给祖师爷买炷好香都得打哆嗦！你再看看静安寺！慧明那小秃驴……那小师傅！新袈裟都穿上了！据说还有上海的富婆要给捐金身！咱们呢？”
张清衍像没了脊梁骨，瘫在廊下阴影里，闻言慢悠悠抬起眼皮，打了个带着米糕味的饱嗝（偷林素云师兄的）。
“师兄，着相了。道法自然，肚子……自然也会饱的。”
“我自然你个腿！”
赵铭昊蹦起来，指着那歪脖子老槐树。
“它自然枯荣，咱俩呢？快自然饿死了！自来水停了半个月了！到时候再等瓦片漏雨都能给咱们祖师爷洗淋浴了！再不想辙，年底咱俩就得表演一个‘茅山弟子生啃树皮’给香客看！”
“那……老规矩？”
张清衍眼睛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静安寺菜园子，夜袭计划2·0？这次咱精准打击，直取他们藏供果的宝贝地窖？”
赵铭昊下意识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屁股，那是上次被慧明拿着扫帚追打三圈留下的纪念。
“不妥不妥，”
他强忍诱惑的说道：“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况且……出家人，老是偷鸡摸狗，影响不好。”
正唉声叹气，张清衍那台屏幕碎成蛛网状的破手机“叮咚”一响，推送了一条视频。
画面里，一个油头粉面、穿着亮闪闪道袍的“大师”，正对着镜头挤眉弄眼。
“……福生无量！今日结缘‘北斗七星招财阵’，原价九九八，今日刷个‘穿云箭’，只需八八八！请回家中，财源滚滚，挡都挡不住！评论区已设粉丝团，家人们速来！”
底下清一色的“大师慈悲！”
“已刷，求符！”
“感恩道长！”
赵铭昊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急促起来：“八八八？穿云箭那玩意好像更贵吧？这……这来钱比抢银行还快！”
张清衍先是鄙夷地撇嘴：“歪门邪道！辱没三清！”
随即，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里闪烁着发现新大陆的光芒。
“但是师兄！他行，我们为什么不行？我们是正根苗红的茅山子弟啊！虽然……嗯，暂时还没学会呼风唤雨，但咱们可以拍点真实的啊！”
“真实的？”
赵铭昊一愣。
“对啊！”
张清衍越说越兴奋：“就拍咱们三茅观的日常！拍咱们的‘仙风道骨’（虽然主要是饿出来的），拍咱们的‘历史悠久’（主要是破），拍咱们师傅的‘深不可测’（主要是睡觉沉）！这叫差异化竞争！说不定就火了！火了还愁香客？香客多了还愁钱？”
赵铭昊被这宏伟蓝图砸得头晕目眩，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妙啊！师弟！你TND真是个天才！互联网+道观，风口！这绝对是风口！”
行动力超强的两人立刻翻出压箱底、只有做法事才舍得穿的道袍。
赵铭昊郑重其事地举起手机，张清衍清了清嗓子，挤出最“仙风道骨”的表情。
“无量天尊！各位善信，今日贫道带大家云游三茅仙观，首先请看这棵千年古槐，见证岁月沧桑……”
镜头对准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
“再看这口龙涎古井，甘泉清冽，滋养一方……”
镜头挪向那口需要他们每天吭哧吭哧挑水的老井。
赵铭昊悄悄将镜头转向廊下打坐的玄云真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这位便是本观住持，玄云真人，修为通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玄云真人眼皮似乎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视频发出去了。
两人守着手机，心脏砰砰跳，每隔十秒就刷新一次。
半小时后，播放量：23。
点赞：2（其中一个还是赵铭昊自己点的）。
评论：1。
点开评论：“演员演技不错，就是场景太假，哪个影视城搭的？这么破。”
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瘪了。
两人瘫在门槛上，宛如两条风干的咸鱼。
“不行！”
张清衍猛地坐起，眼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得整点劲爆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师兄，你看这些骗子这么嚣张，咱们去砸场子！打假！这流量能小？”
“打假？”
赵铭昊眼睛一亮。
“卫道除魔，吾辈本分啊！”
正义感和对流量的渴望瞬间融为一体。
最初，他们只是在一些明显骗人的视频评论区小心翼翼留言：“福生无量，居士此法似乎与《云笈七签》所载略有出入……”
效果甚微，还被喷“杠精”、“眼红狗”。
几次下来，两人脾气也上来了。
赵铭昊键盘敲得噼啪响，引经据典（百度来的）痛斥：“无量那个天尊！你这指诀掐得，村口二傻子跳大神都比你标准！”
张清衍则阴恻恻补刀：“道友这符箓，贫道看了半夜，愣是没分清头脚，莫非是失传已久的‘鬼画符’？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种简单粗暴又带点专业术语（唬人）的怼人风格，意外地吸引了一批乐子人网友。
他们的评论被点赞顶起，甚至开始有小范围讨论。
“哈哈哈这两个道士有点东西！”
“骂得好！早就看这些神棍不顺眼了！”
“关注了关注了，蹲一个后续！”
看着逐渐增长的粉丝数和评论区拥趸的“支持”，一种虚幻的“权威感”和“正义使者”的快感包裹了两人。
赵铭昊感觉自己仿佛成了网络世界的卫道天师，键盘就是他的桃木剑。
张清衍则沉迷于那种运筹帷幄、一句话就能引来无数附和的操纵感。
野心，像野草般疯长。
终于，他们瞄上了一个粉丝数百万的“国学大师”，对方正在直播售卖号称能连接宇宙能量、售价高达数万的“量子祈福水晶塔”，评论区全是筛选过的狂热吹捧。
“键来！”
赵铭昊热血上涌，大吼一声，仿佛请神上身，双手在屏幕上舞出残影，一篇小作文顷刻而成，从道家典籍骂到现代物理，斥责对方“欺世盗名”、“玷污国学”！
张清衍更是直接，疯狂@网警在线、道教协会、反邪教官方号，留言：“求查！重查！这已经不是骗钱，是在刨我们传统文化的根啊！”
他们沉浸在“为民除害”的自我感动和即将迎来流量爆发的兴奋中，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并非单打独斗的野路子，背后是一个成熟的、深谙网络炒作和虐粉提纯的团队。
风暴，瞬间反扑……
两人连滚带爬找到正在后院菜地拔草的玄云真人，七嘴八舌、避重就轻地描述了情况。
重点强调他们是如何“仗义执言”、“揭露骗子”，却反遭对方“恶意报复”、“网络暴力”。
修行了几十年，大半辈子待在山上，连智能手机都玩不太转的玄云真人，自然是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热搜”、“人肉”、“爆吧”，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书。只听明白似乎有坏人在欺负他徒弟。
老道士花白的眉毛一竖：“岂有此理！光天化日，还敢欺上门来？不必担忧，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三茅观行得正坐得直，怕甚？”
他拍了拍两个徒弟的肩膀。
“没事，有师傅在。”
师傅镇定的态度像一剂强心针，让两人稍稍安心。
也许……真的没事？
然而，第二天一早，道观的平静就被彻底打破了。
先是玄云真人那台国产手机刺耳地响起。
当地旅游局一位领导语气严肃地询问：“玄云道长，你们观里是不是有两个叫赵铭昊、张清衍的？他们在网上惹了什么事？现在投诉电话都打到我们这里来了！影响很不好！你们要注意一下道观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