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深秋的冷风穿过冷杉树林,发出尖锐的呼啸。
  裴叙跪在碎石路上,膝盖浸透了泥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这个曾经在商界意气风发、走到哪里都被众星捧捧的高岭之花,此刻狼狈得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裴先生,站起来吧,这里是公共场合,别让路人看笑话。”
  我停住脚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我不起来!”
  裴叙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我的风衣下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双目赤红如血,
  “音音,你打我,你杀了我都行!只要你跟我说一句话,只要你肯看我一眼!”
  “我一直在看你啊。”
  我低头凝视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却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就像那天在看台上,我看着你单膝跪地,看着你给她戴上那枚刻着名字的戒指,看着你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
  裴叙的瞳孔骤然放大,抓着我衣角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指节发白。
  “那......那是假的!那是意外!”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眼泪汹涌而出,
  “是疏月说她有重度抑郁症,她说如果不能在演唱会上完成这个心愿,她就会去死!”
  “岑野和江辞怕她出事才帮着演戏的!音音,我爱的人是你,自始至终都是你啊!”
  “是吗?”
  我弯下腰,轻轻掰开他的一根根手指。
  他的力气很大,但在我坚决的目光下,那颤抖的手指终于一点点滑落。
  “裴叙,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责任推给一个死无对证的谎言,你心里的负罪感就能少一点?”
  我直视着他惨白的脸,
  “大二那年冬天,我们在江边散步,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认识我。”
  裴叙的身子猛地一震。
  “那时候我相信了。”
  我轻笑了一声,整理好被他抓皱的衣摆,
  “可大四那年,疏月胃穿孔住院,你瞒着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甚至动用了你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个人情,把协和最好的专家请过去。”
  “你......你怎么知道......”
  裴叙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眼底满是惊骇。
  “我怎么知道?因为那天我也在医院。”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惊雷砸在他心头,
  “我发着高烧在隔壁挂急诊,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每次都挂断,然后回我一句‘在开很重要的董事会’。”
  裴叙彻底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悲鸣,像一只濒死的兽。
  “那时候我就想,没关系的,疏月是我的好姐妹,你帮我照顾她,也是为了让我安心。”
  我退后了两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后来,你们俩越来越默契,看对方的眼神越来越闪躲。我不是傻子,裴叙,我只是太贪心了。”
  “我贪恋你给过我的一点点温存,贪恋我们五个人在一起时的假象。”
  “我以为只要我装作看不懂,这场梦就能一直做下去。”
  “但那天在演唱会上,当旁边的大哥告诉我,你们连着四年都来排练求婚的时候,我突然就醒了。”
  我看着他,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释然。
  “原来不是四年抢不到票,而是那场求婚,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我准备的。”
  “不是的......不是的音音!”
  裴叙双手拼命往前伸,试图抓住我的靴子,
  “第一年是真的!第一年我真的买了五张票!”
  “是疏月......是疏月在开票前哭着求我,她说她暗恋我整整三年,如果不给她一个交代她就跳楼!”
  “我是被逼的,音音,我是被逼的啊!”
  “那第二年呢?第三年呢?第四年呢?”
  我淡淡地反问。
  裴叙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滚烫的炭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每一次的纵容,每一次的越界,每一次在我和林疏月之间的权衡与倾斜,都是他自己亲手做出的选择。
  没有被逼无奈,只有自私与贪婪。
  他既想要我毫无保留的温顺与体贴,又舍不得林疏月带给他的刺激与崇拜。
  “裴叙,我已经不恨你了。”
  我转过身,推起购物车,背对着他迈开脚步。
  “但也永远不会原谅你。回去吧,别再来恶心我了。”
  “音音——!!”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紧接着是重物砸在碎石上的闷响。
  裴叙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额头狠狠磕在尖锐的石子边缘,鲜血顺着他的眼眶滑落,模糊了整张脸。
  他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在泥泞里爬行,手指在地面上抠出深深的血痕。
  “求求你......别走......音音......把我也带走吧......求求你......”
  我没有回头。
  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步步走向雪山脚下那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