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那天,张启明在站台等着,看见我时眼里的讨好藏都藏不住:“阮小姐,在东北受苦了吧?我给你煎了牛排。。”
  “才不苦,”我往唐蜜身后躲了躲,金发从她肩膀上露出来,“比你做的肉排有意思多了。”
  唐蜜把我的行李箱往张启明手里一塞,语气淡淡的:“先回阮阮那儿,她的棉鞋得晾晾。”张启明想说什么,看了眼我,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总怕我在父母面前说他坏话,连对我笑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谄媚。
  晚上我趴在地毯上看唐蜜收拾行李,她把姥姥给的酸菜干、冻梨干分门别类装罐,忽然举起个红布包:“给你的。”里面是双鞋垫,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洋鬼子,黄头发蓝眼睛,穿着花棉袄,一看就是姥姥的手笔。
  “姥姥说,小毛子脚嫩,垫这个不磨泡。”唐蜜的指尖划过鞋垫上的针脚,眼里的光软得像炕上的棉絮。
  我忽然想起在东北的最后一个早上,姥姥拉着我的手说:“咱蜜丫头命苦,你这小毛子心眼好,多疼疼她。”当时我没懂,现在看着唐蜜往我拖鞋里塞鞋垫的背影,忽然就懂了——这片黑土地上的人,连疼人都带着股笨拙的实在,不说漂亮话,只把暖烘烘的心意,一针一线缝进日子里。
  张启明又在饭桌上抱怨,说这个月的房贷又得找人借。唐蜜没像以前那样低头扒饭,反而往为我准备的饭盒里添上满满的酸菜炖肉。“阮阮爱吃这个,我从老家带的。”
  ““你当她真看得上你这点破酸菜?”
  唐蜜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里的光像结了冰的湖面:“她是看不上,但我想给。”
  我在我自己家的客厅捧着饭盒我嚼着酸菜笑,酸脆的味道里还带着点东北的雪气。张启明大概永远不会懂,那些冻屁股的旱厕,那些呛人的烧刀子,那些带着土腥味的酸菜,早就在我心里扎了根。就像唐蜜,这个在黑土地上长起来的小土狗,早就成了我想攥在手心的人。
  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比东北的星星繁密,却没那么亮。我看着唐蜜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城里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因为我的小土狗回来了,带着酸菜的香,带着姥姥的鞋垫,带着东北的风雪和笑,钻进了我的日子里。
  ……我正踩着柔软的地毯,看唐蜜跪在地上给我擦鞋。新买的漆皮小红鞋磨脚,她用棉签蘸着凡士林细细涂鞋跟,睫毛垂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张启明来电话了。”她头也不抬,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踢掉一只鞋,用脚尖蹭她的下巴:“让他滚。”
  她立刻点头,手里的棉签没拿稳,掉在地上也不敢捡,只专注地给另一只鞋涂凡士林:“我已经骂过他了。”
  真乖。我笑着把脚往她嘴边送,看她僵了一下,还是乖乖仰起脸,用脸颊轻轻蹭着我的鞋尖。玄关的铁锹闪着寒光,那是上次张启明来闹时,她抄起来劈在墙上的,现在成了最顺手的装饰。
  我故意把牛奶泼在地毯上,她“扑通”一声跪下去擦,膝盖在地板上蹭出红印也不吭声。“阮阮想吃冻梨吗?”她仰起脸,鼻尖沾着奶渍,眼睛亮得像在东北时见过的星星,“我现在就去买,跑着去。”
  外面明明下着雪,她却穿着单衣冲进了风雪里。回来时冻得嘴唇发紫,怀里的冻梨裹得严严实实,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冰碴子的凉。“快吃,”她牙齿打颤,却先把冻梨往我手里塞,“化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着冻梨笑,看她蹲在地上喘气,像只被驯服的小土狗,眼里只有我的影子。张启明的离婚协议被她揉成纸团,扔进了垃圾桶,“我什么都不要,”她给我削苹果,语气温顺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要能跟着你。”
  现在汪汪叫……蹲下……抬爪…… 露肚皮……我正摸着她的头发得意,忽然屁股上挨了重重一下,疼得我猛地跳起来。
  “睡什么呢!”唐蜜叉着腰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太阳都晒屁股了,再不起早饭就凉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得我眼睛发花。手里哪有什么冻梨,只有被攥皱的被角。唐蜜瞪着我,眼里的嗔怪里带着点无奈:“做梦都在笑,是不是又梦见吃的了?”
  我摸着发烫的屁股,看着她转身进厨房的背影——花围裙,帆布鞋,走路时带起的风里,飘着小米粥的香。
  刚才的梦还在脑子里打转,甜丝丝的,带着点说不清的野气。我笑着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追着她的影子喊:“唐蜜姐,我要吃锅包肉!”
  厨房里传来她的笑声,混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像把梦里的甜,揉进了真实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