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烟花“嘭”地炸开时，唐密正把最后一碗汤圆端上桌。白瓷碗里浮着圆滚滚的芝麻馅汤圆，在热水里轻轻晃悠，像谁撒了把白玉珠子。
张启明从客厅走过来，解下外套的扣子：“今天单位加了会儿班，路上全是看灯的人。”他的目光扫过餐桌，落在阮沫身上时顿了顿——阮沫正穿着唐密的粉色家居服，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见他进来，手里的勺子停在嘴边，蓝眼睛里闪过点不自在。
唐密正往阮沫碗里添汤圆，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她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动作快得有点刻意。阮沫的指尖僵在半空，刚才她是想像往常那样，借着递碗的动作碰一碰唐密的手背，却没料到会被躲开。
“吃吧，刚煮好的。”唐密把碗往阮沫面前推了推，声音有点硬，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启明正低头解鞋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又立刻提得更紧——她刚才那下躲闪，是做给张启明看的，还是真的想躲？
阮沫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气，小声说：“密姐煮的汤圆最好吃了。”她说话时往唐密身边靠了靠，膝盖几乎要碰到唐密的腿。唐密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椅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启明坐在对面，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圆，忽然“咦”了一声：“今天怎么全是芝麻馅的？”
唐密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烟花的火星烫了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锅里飘着的、碗里盛着的，竟没有一个花生馅——张启明吃了三十年的花生馅，她从结婚起就没忘过。可刚才站在灶台前，脑子里晃的全是阮沫咬着芝麻汤圆眯眼笑的样子，说“黑芝麻馅最香，能吃出小时候的味道”。
“啊……家里花生馅的用完了。”她慌忙找补，指尖捏着勺子把，指节泛白。张启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舀起一个汤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阮沫忽然笑起来，蓝眼睛弯成月牙：“原来张大哥爱吃花生馅的？早知道让密姐多准备点了。”她说着，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唐密的脚踝。唐密像触电似的往回缩，差点把碗碰倒，手忙脚乱扶碗的样子，引得张启明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这是？”张启明放下勺子，“烫着了？”
“没有没有，”唐密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喝了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慌，“就是刚才窗外放烟花，吓了一跳。”
窗外又炸开一串烟花，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唐密看见阮沫碗里的汤圆没动几个，看见张启明正盯着自己，忽然觉得这满桌的芝麻香都变得刺眼。她明明是想在张启明面前端起妻子的样子，明明是想守住最后那点底线，可这锅煮错的汤圆，这双下意识躲开又忍不住留意对方的眼睛，却像在无声地承认：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阮沫忽然夹起一个汤圆，递到唐密嘴边：“密姐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的指尖离唐密的嘴唇只有半寸，带着点温热的水汽。唐密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侧头躲开，声音硬邦邦的：“自己吃。”
这是她今晚最明确的一次“反抗”，连自己都觉得这姿态够坚定了。可低头时，看见碗里漂着的芝麻汤圆，心里却空落落的——她甚至想不起，刚才煮汤圆时，为什么会那么自然地只煮了芝麻馅。
烟花还在继续，屋里的汤圆冒着热气，张启明在对面沉默地吃着，阮沫的蓝眼睛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唐密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紧，她知道这场“反抗”像层薄冰，看起来完整，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只消轻轻一碰，就会裂开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