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唐蜜端着温好的南瓜粥站在阮沫家门口时,手在门把手上悬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门是凉的,像这三天里她反复触摸过的桌面、书架、甚至阮沫常坐的那张藤椅。指尖的温度焐不热任何一处,就像她每天雷打不动剥好的橙子,果肉在玻璃碗里氧化成浅褐色,最后只能倒进垃圾桶。
张启明昨晚又喝到半夜回来,踢翻了玄关的鞋架。她蹲在地上捡鞋时,突然发现自己连抱怨的力气都省了——以前阮沫在,会蹲下来跟她一起捡,嘴里还会小声嘀咕“叔叔的鞋怎么总长脚”,那时她会忍不住笑,连带着弯腰的酸痛都轻了些。
可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冰箱里还冻着阮沫上次没吃完的速冻饺子,包装袋上画着憨态可掬的小熊。唐蜜盯着那袋饺子发了会儿呆,猛地想起阮沫出发前,自己往她行李箱里塞了三盒暖宝宝,女孩笑着说“海边三十度呢阿姨”,却还是乖乖收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突然变得困难。她扶着冰箱门滑坐在地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让她想起阮沫没来之前的无数个夜晚——张启明的鼾声、电视开着的噪音、窗外永远不变的路灯光晕,所有声音和光影都像湿冷的棉花,一层一层裹住她,让她喘不过气。
那时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的,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喝不出味道,也咽不下去。直到阮沫带着一身阳光撞进来,用颜料在她灰白的生活里画了道浅浅的黄,她才惊觉自己原来渴了那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超市的促销短信。她鬼使神差地点开相册,最新一张是阮沫临走前拍的,女孩举着车票在镜头前做鬼脸,背景是她家厨房,灶上还炖着给阮沫当早餐的银耳羹。
照片里的光线暖融融的,可现在厨房的灯再亮,也照不进她心里那片突然空出来的地方。
她怕。
怕这三天不是暂时的空缺,而是预兆。怕阮沫在海边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就再也不想回到这栋沉闷的房子;怕那束好不容易照进来的光,只是路过时偶然透过窗缝的一瞥,迟早会被关窗的风彻底吹灭。
怕自己重新跌回那个连橘子要剥成几瓣都由别人定义的日子,怕那些被阮沫重新点燃的关于“唐蜜”的记忆,最终还是会被“张太太”的身份彻底覆盖。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唐蜜把脸埋进膝盖,闻到袖口还沾着昨天擦阮沫书桌时蹭到的栀子花香水味——那是女孩落在桌上的小样,她顺手喷在了自己的围裙上。
很淡的味道,却让她突然红了眼眶。
原来人一旦尝过甜,就再也咽不下黄连了。原来习惯了有光,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会怕极了重新坠入黑暗。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是点开了天气预报,查了查阮沫所在的那个海边城市。
晴天,28度。
她编辑了条短信,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五个字:
“记得涂防晒。”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她好像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让光走。
哪怕只是留住一条短信的功夫也好。
张启明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掼时,钥匙串撞在玻璃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唐蜜递过来的拖鞋他没接,光着脚踩过她刚拖干净的地板,留下几道灰印。
“王总又提了新要求,这个月绩效悬了。”他扯松领带往沙发上瘫,手机扔在茶几中央,屏幕亮着银行催贷短信。唐蜜端来的凉茶他喝了一口就推远,“太苦,换杯冰的。”
她转身去冰箱拿饮料的空档,他翻着朋友圈,手指在同事晒娃的照片上顿了顿。“你说隔壁小李,刚结婚两年就生了,咱们这……”话没说完,却瞥见唐蜜递来的冰水没加柠檬,眉头瞬间拧起,“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喝冰的要加柠檬,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心上?”
唐蜜的手缩了缩,轻声说“忘了”,转身去拿柠檬的背影有点驼。他看着那背影,心里的烦躁更甚——不是气她忘加柠檬,是气自己三十好几还在底层打转,气父母每次打电话都催“赶紧要个孩子稳定下来”,气唐蜜永远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像面镜子,照出他无处发泄的窝囊。
夜里他翻身时,唐蜜下意识往床边挪了挪,怕碰到他。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发沉:“下周末去趟我妈那儿,她又问了。”
“……好。”她的声音很轻。
“你也上点心,别整天在家闲着,除了做饭打扫还会干什么?”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语气里的嫌恶像针,“当初让你别辞职,你非不听,现在倒好,全家压力都在我一个人身上。”
唐蜜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身边人屏住了呼吸,像怕惊扰他。这种沉默让他更烦躁,却又莫名松了口气——至少在这个家里,他还能找到点“说了算”的底气。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唐蜜在厨房煮鸡蛋,把蛋黄完整剥出来放在他碗里(他从不吃蛋黄),蛋白碎成小块混在她自己碗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垂着眼的样子很温顺,像他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猫,从不反抗,只在他烦躁时安静待着。
他突然没那么气了,拿起公文包时随口说了句“晚上早点做饭”,没等她回应就关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映着他匆匆下楼的背影——他得赶在早高峰前到公司,给王总带杯热咖啡,像昨天、前天、无数个昨天一样,在外面低头,回了家,总要抬头喘口气的。
唐蜜端着洗好的草莓走过来时,阮沫正窝在沙发里翻书。她故意抬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胳膊肘精准地撞在唐蜜手腕上,玻璃碗哐当一声斜过来,红得发亮的草莓滚了一地,有几颗甚至溅到了唐蜜浅色的家居裤上。
“唐阿姨真是越来越毛手毛脚了。”阮沫眼皮都没抬,指尖划过书页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尾音拖着点小姑娘特有的娇憨,却裹着冰碴子似的冷意。
唐蜜僵了一下,蹲下去捡草莓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瑟缩。她知道阮沫是故意的——就像昨天在厨房,阮沫踮脚够吊柜时“没站稳”,手肘重重磕在她后背上,看着她踉跄着扶住料理台时,眼里那点没藏住的得意;就像早上她系围裙时,阮沫突然从背后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却在她转身想回抱时,猛地掐了把她腰侧的软肉,然后迅速松开手,笑眯眯地说“唐阿姨的腰好软呀”,语气甜得发腻,指尖的力道却带着警告。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捏着颗被压烂的草莓,汁水染红了指缝,黏糊糊的难受。
阮沫这才合上书,晃悠着两条细腿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走到唐蜜面前。她没蹲,就那么站着,视线从唐蜜泛红的眼角扫到她攥紧的手指,忽然抬脚,用脚趾碾过她散落在地上的一缕头发。
“唐阿姨,”她歪了歪头,脸上还挂着点孩子气的天真,说出的话却像小刀子,“你最近是不是不想管我了?连颗草莓都拿不稳,是觉得我烦了吗?”
唐蜜的呼吸顿了顿,抬头时眼眶有点红。她想摇头,想说不是,可对上阮沫那双看似无辜、实则藏着狡黠的眼睛,所有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确实在躲——躲阮沫深夜钻进她被窝时的依赖,躲她喊“唐阿姨”时那声线里的黏人,更躲自己心底那点越来越清晰的、不该有的悸动。
阮沫忽然弯腰,飞快地在她手背上掐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让唐蜜像触电似的缩回手。“捡快点呀,”她直起身,拍了拍唐蜜的头顶,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慌,“不然……我就告诉叔叔,说唐阿姨偷偷藏了好吃的不给我。”
这话说得像玩笑,尾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唐蜜看着她跑向卧室的背影,小小的身影晃了晃,还不忘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那鬼脸里藏着的恶劣,像刚冒头的小兽,终于露出了尖尖的牙。
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唐蜜才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地上的草莓还在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