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灯的暖光在地板上投出块毛茸茸的光斑,唐密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泛白,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凉得像她此刻抖着的声音。
“张启明……明天才回来。”她没头没脑地说,又灌了口红酒,酒液涩得她皱紧眉头。茶几上摆着剥好的橘子,一瓣瓣码得整整齐齐——这是阮沫教她的,说这样吃起来像小太阳。可现在小太阳不在,橘子的甜气里都飘着空落落的风。
阮沫坐在对面的地毯上,膝盖抵着唐密的小腿,指尖轻轻敲着她的脚踝:“阿姨今天喝了好多。”
“家里太静了。”唐密低头盯着杯底晃动的酒液,像在跟自己说话,“以前也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声音。那时候不觉得,现在……”她顿了顿,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酒气,“现在觉得,少了个人吵,连橘子都变酸了。”
阮沫没接话,只是把她手里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指尖相触的瞬间,唐密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下,却又在下一秒,鬼使神差地反勾住了女孩的手指。
皮肤相贴的温度烫得她心慌,那些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念头,混着酒精一起冲上喉咙。
“阮阮,”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睛却不敢看对方,只盯着自己交握的手,“你说……要是有个阿姨,她不想当谁的太太了,她想……”她咬着唇,把那句在心里盘桓了千百遍的话说出来,语气半真半假,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哪怕别人说她不知廉耻……你说,这样的人,会有人接受吗?”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飘进来。唐密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句圆场的话——“我喝多了,你当我胡说”。
可阮沫突然收紧了手指,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女孩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却异常清晰:“谁会说她不知廉耻?”
唐密猛地抬头,撞进阮沫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认真。
“要是她表白的人,刚好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呢?”阮沫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那这个阿姨,还觉得自己不知廉耻吗?”
酒杯“哐当”一声从唐密手里滑落,滚在地毯上没碎,酒液在绒毛里晕开一小片深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糊住了视线里阮沫年轻的脸。
原来有些话,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原来被接住的感觉,是这样的——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哪怕浑身湿透,也敢第一次抬头,望向水面之上的光。
夜深得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床单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
唐蜜侧躺着,能清晰地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很轻,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均匀的起伏,和张启明熟睡时粗重的鼾声截然不同。她的视线越过那道光带,落在阮沫的发顶——女孩睡得很沉,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在枕头上,留下浅浅的阴影。
这半边床,本该是张启明的领地。他总爱把胳膊横过来压在她腰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窝,夜里翻身时,常常会把被子卷走大半。以前无数个夜晚,唐蜜都是缩在床沿,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可现在,这半边床被阮沫占据着。女孩只占了小小的一块地方,手脚都规规矩矩地收着,像只温顺的小猫。唐蜜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洗衣液的清甜味,把这张床常年弥漫的烟草味和沉闷气息,都冲散了大半。
她的心跳得有些乱,想翻身,又怕动静太大吵醒阮沫,只能维持着一个姿势,任由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飘。白天那句带着酒气的表白还在耳边回响,阮沫那句“等了很久”更是烫得她心口发颤。
原来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天并不会塌下来。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边的人动了动。阮沫似乎是醒了,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黑暗中,唐蜜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子。
“阿姨没睡?”阮沫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轻轻的,像怕惊了夜。
唐蜜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床垫轻微地陷下去一块,下一秒,有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里……睡着舒服吗?”阮沫的指尖在她腕骨上蹭了蹭,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唐蜜闭了闭眼,喉间发紧。她想起张启明在家时,这张床永远像个冰冷的战场,充斥着沉默和不耐。而现在,身边的温度暖得恰到好处,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嗯。”她终于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手腕被握得更紧了些,阮沫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那以后……我常来睡这里好不好?”
唐蜜的呼吸顿了顿。她知道这句话里藏着的重量,远不止“睡觉”这么简单。这是阮沫在问她,愿不愿意把这半边床的位置,彻底换个人来占据。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过手,轻轻回握住了阮沫的手。女孩的手心很暖,带着点薄汗,像极了那天在桌下偷偷勾住她指尖时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又挪了挪位置,刚好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唐蜜能感觉到阮沫的指尖微微颤了下,然后,是更用力的回握。
这一夜,她没有再缩在床沿。天亮时,唐蜜是被身边人翻身的动静弄醒的,睁眼就看见阮沫近在咫尺的脸,女孩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
天快亮时,唐蜜先醒了。
窗帘没拉严,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阮沫脸上,把女孩眼睫的影子投在眼下,像只小憩的蝶。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被阮沫枕着,发麻的酸胀感顺着手臂爬上来,却奇异地带着点温软的甜。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忍不住笑了。
前半夜分明不是这样的。
关灯躺下时,两人中间隔着能再塞下一个人的距离,呼吸都放轻了,像隔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唐蜜甚至能感觉到阮沫僵直的后背,和自己一样,连翻身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听着身边浅浅的呼吸声,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既紧张又莫名安稳——这是张启明在家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知是后半夜哪阵风吹的,还是身体本能的靠近。
等意识回笼时,两人早已没了那道界限。阮沫半个身子都钻进了她怀里,头埋在她颈窝,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像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小兽。唐蜜的手搭在女孩背上,指尖能触到睡衣下温热的皮肤,和那截纤细的脊椎弧度。
胸前的睡衣湿了一大片,是阮沫流的口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有点痒。唐蜜却舍不得动,只是抬手,轻轻拨开女孩额前汗湿的碎发。
这小丫头,睡着的时候倒不设防,连眉头都舒展开了,不像白天那样,总带着点故作镇定的小大人模样。她看着阮沫微微撅起的嘴角,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睫毛颤了颤,往她怀里又蹭了蹭,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锁骨。
唐蜜的心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前半夜还隔着一臂的距离,像隔着她二十多年来筑起的高墙,谨慎、克制,带着怕惊扰了什么的惶惑。可后半夜,那堵墙不知怎么就塌了,身体比理智更诚实,一点一点靠近,直到彻底贴紧,直到能听见对方胸腔里同样跳得急促的心跳。
她想起昨晚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扫过颈窝,当时没敢睁眼,只是悄悄收紧了搭在身侧的手。原来那时,这小丫头就已经靠过来了。
“傻样。”唐蜜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阮沫泛红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怕吹走眼前的晨雾。
怀里的人动了动,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却往她怀里钻得更深,手臂几乎要勒住她的腰。唐蜜顺势搂住她,下巴抵在发顶,闻到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混着点淡淡的奶香——是这小丫头偷偷用她的沐浴露。
胸前的湿意还在,可唐蜜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她甚至想起张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