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厨房的灯准时亮了。孙晴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把鸡蛋磕进油锅。
  “滋啦”一声,金黄的油花溅在灶台上,像星星落在灰扑扑的地上。
  李伟的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隔着扇门也震得人耳朵发紧。她盛出煎蛋,往盘子里摆了根油条。
  是李伟爱吃的,炸得酥脆,咬下去能掉渣。
  儿子明宇的书包还扔在客厅沙发上,昨晚他写作业到十点,抱怨说“妈你做的夜宵太咸了”,此刻书包带垂在地上,沾着块黑乎乎的印子,大概是蹭了食堂的菜汤。
  六点十五分,孙晴推开卧室门。
  李伟翻了个身,嘟囔着“再睡五分钟”。
  她把凉好的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杯壁上凝着水珠,像她眼底常年不散的倦意。
  “明宇该起了,今天要值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早饭桌上,明宇扒拉着粥碗,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妈,给我转五十块,同学约了中午去买漫画。”
  他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李伟终于坐过来,拿起油条就着豆浆啃,含糊不清地说:“儿子班主任昨天发群里说要交资料费,你记得给明宇准备好。”
  “知道了。”孙晴往明宇碗里夹了块蛋,“多吃点,上午有体育课。”
  明宇“嗯”了一声,把蛋又拨回她碗里:“不爱吃蛋黄。”
  七点二十,送明宇到学校门口。
  他接过书包就往同学堆里跑,没回头。
  孙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蓝白相间的校服里,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陪我进去”。风掀起她的衣角,带着点早晨的凉意,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教案,第一节课要讲《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办公室的饮水机没水了,孙晴搬着水桶往上面放,腰侧传来一阵钝痛——大概是昨晚改作业太久,腰肌又犯了。
  年轻老师小王凑过来搭了把手:“孙姐,你也别太拼了,昨天那摞作文,让课代表分着改改呗。”
  “没事,自己看放心。”
  孙晴笑了笑,抽出阮沫的作文本。纸页上的字迹飞扬,写着“孙老师讲《致橡树》时,眼睛里有光,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孙晴的指尖顿了顿,想起那个金发的小姑娘,昨天递过来一颗糖,说“唐阿姨让我给你的”,糖纸是粉色的,印着只歪脑袋的小熊。
  课间操时,孙晴站在走廊上透气。阮沫的班级正好从楼下经过,她穿着蓝白校服,走在队伍最后,看见孙晴时,偷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蓝眼睛亮得像洗过的天空。
  孙晴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那阵,也总被学生说“孙老师眼睛里有星星”,后来星星被柴米油盐磨成了灰,只剩镜片后的红血丝。
  中午在食堂打了份青菜,没什么胃口。
  李伟发来微信:“晚上我妈来,你买点排骨,再炖个鱼汤。”孙晴回了个“好”,把手机塞进教案袋。
  旁边的老师在聊热播剧,说女主角为了家庭放弃了事业,最后被丈夫嫌弃。
  “我才不那样,”年轻老师说,“女人还是得有自己的工作。”
  孙晴扒拉着米饭,没说话——她有工作,可这工作像根稻草,攥得再紧,也填不满心里的空。
  下午的班会课,主题是“我的理想”。
  阮沫站起来说:“我想当画家,画那些不被人注意的东西,比如墙角的花,比如……老师眼里的光。”
  全班都笑了,孙晴却愣了愣,看着那个金发小姑娘,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也在日记本上写过“想成为一个被学生记住的老师”。
  放学时,孙晴被主任叫去谈话,说她的教学进度太慢,“别总搞那些没用的拓展,抓紧时间刷题”。
  她抱着教案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阮沫还在教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我爸从国外寄来的,老师你尝尝,比上次的糖甜。”
  孙晴接过巧克力,指尖触到小姑娘的手,暖暖的。
  “谢谢你,阮沫。”她的声音有点发哑。阮沫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孙老师,你今天讲理想的时候,眼睛又亮了。”
  走到校门口,看见李伟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怎么才出来?我妈都到家了。”
  孙晴坐进副驾驶,把巧克力塞进包里,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着酒气。“刚跟主任谈事。”她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明宇的资料费,我已经交了。”
  “嗯。”李伟发动车子,“对了,我妈说让你周末去把老家的被子拆洗了,天快凉了。”
  孙晴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那些光明明灭灭,像她心里的那些念头——年轻时的理想,对被理解的渴望,还有刚才阮沫那句“眼睛亮了”,都被这日复一日的琐碎压着,偶尔冒个头,又很快沉下去。
  回到家,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看见她就说:
  “晴啊,你这衬衫都旧了,明天让李伟给你买件新的,别总穿得这么素净。”
  话是好话,却像根针,轻轻扎在心上——她不是爱穿素净,是没时间挑,也没心思打扮了。
  晚饭桌上,李伟给婆婆夹菜,明宇埋头玩手机,没人问她今天累不累,也没人注意她放在桌角的教案。
  孙晴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想起阮沫给的那颗巧克力,摸出来剥开,放进嘴里。
  真甜啊,甜得有点发苦。她抬起头,看见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清冷冷的,像她刚工作那年,在学校操场看到的月光。
  那时她还相信,日子会越过越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