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扬起粉笔灰的味道。
  唐密坐在阮沫的座位上,桌角贴着张便利贴,画着只歪脑袋的小猫,旁边写着“唐阿姨今天也要开心”。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然听见讲台上传来清润的声音。
  孙晴站在讲台上,穿着件浅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银镯子——和唐密压在抽屉里的那只很像,是结婚时婆婆给的,后来总觉得碍事,摘下来就没再戴过。
  孙晴手里捏着教案,讲起班级纪律时语速平稳,说到学生进步时,嘴角会悄悄扬起,眼里闪着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阮沫同学虽然刚来华夏,但适应很快,尤其是美术特长,给班级黑板报增色不少。”孙晴的目光扫过唐密这边,顿了顿,笑了笑。
  “家长们也要多关注孩子的兴趣,别只盯着分数。”孙晴让学委桃酥 将成绩单与试卷额外的把几篇作文发了下去。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有人小声议论“孙老师还是太年轻”。
  唐密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看见孙晴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捻着教案的边角,那细微的动作,像极了自己每次被张启明数落“瞎操心”时的样子。
  认真,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妥协。
  孙晴开始讲期末复习计划,声音里的雀跃淡了些,多了几分程式化的疲惫。
  她的目光掠过教室后排,那里坐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家长,像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报告。
  唐密忽然想起自己刚结婚那年,在公司做项目汇报,也是这样站在台上,努力想把每个细节讲清楚,可底下的人要么玩手机,要么交头接耳,没人真正在意她的付出。
  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孙晴多像啊。
  都抱着点不切实际的认真,在各自的轨道上往前挪,把别人的忽视当成理所当然,把自己的需求压在最底下。
  孙晴的认真在讲台上,她的认真在厨房里;孙晴的疲惫写在眼底,她的疲惫藏在洗不完的碗碟里。
  “……如果家长们有疑问,现在可以提出来。”
  孙晴放下教案,微微欠身,姿态谦和得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一个家长站起来:“孙老师,我家孩子说你总在课上讲些没用的诗,能不能多讲讲考点?”
  孙晴的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那一刻,唐密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看见孙晴转身去翻教案时,肩膀微微垮了一下,银镯子在阳光下闪了闪,像滴没落下的泪。
  这就是没遇见阮沫的自己吧。唐密想。
  会为了一句“没用”而默默收起喜欢的诗,会为了迎合别人的期待而磨掉自己的棱角,会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慢慢忘了自己也曾有过眼里有光的样子。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陆续续离开,唐密走在最后,看见孙晴蹲在讲台后整理散落的粉笔,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
  她忽然想起阮沫趴在她背上时的重量,想起那个在沙发后面带着奶气的吻,想起那句勾人的“唐阿姨”……
  是这些滚烫的、不合时宜的存在,像把钥匙,撬开了她快要锈死的心。
  孙晴抬起头,看见她时愣了愣,慌忙站起来:“唐女士,还有事吗?”
  “没什么,”唐密的目光落在她腕上的镯子。
  “就是觉得……你讲的诗很好。”
  孙晴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随即又暗下去,笑了笑:“谢谢。”
  唐密走出教室,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校区的槐花落了满地,她踩着那些花瓣往前走,忽然想起昨晚阮沫赖在她怀里,说“孙老师其实很可怜”。
  那时她没接话,现在却懂了——那种可怜,不是境遇不好,而是明明心里有团火,却不得不自己把它压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阮沫发来的:“唐阿姨,孙老师夸我板报画得好啦!”
  后面跟着个得意的小猫表情。
  唐密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知道了,小画家。”
  风掀起她的衣角,带着点槐花的甜香。
  她想起孙晴那双藏着光又藏着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一个人,敢在你快要熄灭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凑过来,点燃一把更旺的火。
  只是不知道,孙晴的那团火,还能烧多久。
  唐密回头望了眼教学楼,孙晴的身影还在窗口,像个钉在画框里的剪影。
  她握紧手机,加快了脚步——她想快点回家,想抱抱阮沫,想告诉她,谢谢你,没让我变成那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