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沫最近变得很安静。
  不再放学就扑进唐蜜怀里耍赖,也不再咋咋呼呼说孙老师今天又被谁气着了。她像只刚换了毛的狐狸,蹲在学校的槐树下,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盯着三楼办公室的窗口——孙晴的影子总在那里,要么批改作业,要么对着教案发呆,偶尔抬头看看天,也像在数云里藏了多少根针。
  唐蜜晾衣服时,总能看见她这副模样。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晃,手指绕着书包带打了个又一个结,忽然眼睛一亮,准是孙晴从办公室出来了。
  “她今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这天晚饭,阮沫扒拉着碗里的饭,冷不丁冒出一句。唐蜜正给她夹排骨,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我在她家楼下等了半小时,”阮沫嚼着排骨,声音含混,“看见她拎着菜篮子去早市,给她儿子买新鲜的草莓,给自己买了块豆腐。”她忽然笑了,“连买豆腐都挑最便宜的那块,孙老师真是……活得像本说明书。”
  唐蜜没接话。阮沫这些天说的话,都带着点这样的冷意——说孙晴给丈夫熨衬衫时,连领口的褶皱都要按同一个方向抚平;说她给学生讲题时,笔尖在作业本上划的线,永远是笔直的;说她接儿子放学时,站在指定的黄线后面,像根被钉住的木桩。
  “她就没点自己的事?”唐蜜终于忍不住问。
  “有啊,”阮沫放下筷子,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圈,“昨天午休,她没跟其他老师聊天,躲在办公室看诗集。”
  唐蜜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本很旧的《朦胧诗选》,封面都磨掉了,”阮沫的眼睛亮了亮,像发现了宝藏,“她翻到《致橡树》那页,手指在‘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下面,摸了好久。”
  唐蜜想起家长会那天,孙晴讲这首诗时,眼里的光像风中的烛。原来那不是偶然。
  “我问她‘老师也喜欢顾城啊’,”阮沫学着孙晴的样子,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年轻时喜欢,现在……随便翻翻。’”她忽然凑近唐蜜,蓝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但我看见她把诗集放进包里时,手指捏着书脊,像在攥着什么宝贝。”
  唐蜜的指尖在桌布上轻轻划着,忽然笑了。这丫头,果然没白观察。
  “明天带本海子的诗集去,”她往阮沫碗里添了勺汤,“就说‘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看不懂,老师帮我讲讲?’”
  阮沫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烟花:“唐阿姨,你这招……”
  “比看她哭带劲儿吧?”唐密打断她,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
  阮沫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钻,像只偷到糖的猫。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唐蜜能感觉到阮沫的心跳,像揣了只小兔子,既兴奋又紧张。
  她知道,这条小缝找到了。孙晴那本磨掉封面的诗集,就是她严丝合缝的生活里,唯一透风的地方。而阮沫这只小狐狸,终于等到了可以伸爪子的时刻。
  只是不知道,当那扇被诗歌撬开的门缝里,透进第一缕光时,孙晴会是什么样子。唐蜜看着阮沫眼里的期待,忽然觉得,这场由她提议的“驯化”,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阮沫把海子的诗集往孙晴桌上放时,指尖故意在封面蹭了蹭。那是本精装版,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和孙晴那本磨掉皮的《朦胧诗选》放在一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老师,这诗里总说‘面朝大海’,可我家连鱼缸都没有,”阮沫歪着头笑,金发垂在肩头,“你给我讲讲呗?”孙晴推眼镜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诗集中夹着的书签上——那是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是上次唐蜜让阮沫带给她的。
  唐蜜在厨房择菜时,听阮沫讲这段,手里的豆角“啪”地断成两截。“她怎么说?”
  “她翻到《活在珍贵的人间》,声音软得像棉花,”阮沫趴在料理台上,手指戳着唐蜜的手背,“说‘阳光和土地都是好东西,不用非得有海’。讲的时候,睫毛在教案上投了影,像小扇子在扇。”
  唐蜜忽然笑了,往她嘴里塞了颗樱桃:“观察得挺仔细啊,小狐狸。”
  阮沫嚼着樱桃,眼睛亮得像淬了光:“那是,不仔细点,怎么把老师‘勾’过来?”她忽然往唐蜜身上蹭,像只刚捕猎回来的猫,“唐阿姨,你说孙老师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听着听着,就脸红了?”
  晚风吹得窗帘沙沙响,唐蜜靠在床头翻杂志,阮沫的腿搭在她肚子上,像条不安分的鱼。台灯的光落在阮沫脸上,把她眼尾的小痣照得清清楚楚——唐蜜以前总觉得这颗痣像颗小泪痣,直到被她按在沙发后面亲得喘不过气,才发现那痣在动情时会发红,像颗被揉碎的草莓。
  “你这些天盯着孙老师的样子,”唐蜜忽然合上书,指尖在阮沫的痣上轻轻划了下,“活像当初蹲在楼道里看我的小狼崽。”
  阮沫的腿僵了下,随即往她怀里缩得更紧,鼻尖蹭着她的锁骨:“什么小狼崽,我那是……”
  “是观察我什么时候买菜,什么时候倒垃圾,”唐蜜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戏谑,“连我周三下午会去药店买药都摸得门儿清,对吧?”
  阮沫的耳尖红了,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谁让唐阿姨总躲着我,我不观察仔细点,怎么找机会亲你?”她忽然抬头,蓝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唐阿姨不也被我看光了?连你后腰有颗小痣都知道。”
  唐蜜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捂她的嘴,却被她咬了口指尖。那点疼带着麻,像电流窜到心口。她想起第一次在楼道里撞见阮沫,这丫头抱着画板,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菜篮子,里面装着刚买的草莓,红得像团火。
  “那时候就盯着我的草莓?”唐密的声音有点发哑。
  “不止,”阮沫的吻落在她的手腕上,一个接一个,像在数着什么,“还盯着你系围裙的样子,带子总系不好,打个结歪歪扭扭的;盯着你给张哥洗衬衫,领口搓得最用力,像跟那团布有仇;还盯着你……”她忽然笑了,“盯着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藏着的光,比草莓还甜。”
  唐蜜的心跳乱了节拍。原来自己那些藏着掖着的心思,早被这双蓝眼睛看得透透的。她以为是自己一步步被勾着走,却不知从一开始,就成了对方眼里的猎物,被观察着,揣摩着,最后心甘情愿地跳进那温柔的陷阱。
  “所以你现在对孙老师,也是这招?”唐蜜的指尖划过她的眉骨,带着点纵容的酸。
  “不一样,”阮沫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鼻尖蹭着她的下巴,“对唐阿姨是想拆回家,藏起来自己看;对孙老师……”她忽然笑出声,“是想把她从那本说明书里拽出来,看看能不能开出花。”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两人的影子缠在一起。唐密摸着阮沫的金发,忽然觉得这丫头像个神奇的魔术师,能把最普通的日子,变成藏着糖的魔术盒。她当初被这魔术勾了魂,现在又看着她拿着同样的道具,去敲另一扇紧闭的门。
  “要是开不出花呢?”唐密轻声问。
  “那就把她的说明书改了,”阮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野劲,“改成我喜欢的样子。”
  唐蜜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怀里的小姑娘体温滚烫,像揣着团火,既能烧得她心尖发颤,也能照亮那些被生活蒙尘的角落。她忽然有点期待,期待孙晴被这团火燎到时,会是怎样一副模样——是像她一样,心甘情愿地被烧得面目全非,还是会惊惶地后退,把那点刚冒头的光,重新藏进那本磨掉皮的诗里。
  但不管怎样,这场由她提议的“驯化”,已经被阮沫玩出了新的花样。唐蜜低头吻了吻阮沫的发顶,闻着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这游戏的一部分,既紧张,又兴奋,像看着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等着看它能荡开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