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响着,孙晴站在水池前,机械地搓洗着手里的青菜。菜叶上的泥渍混着泡沫浮起来,又被水流冲下去,像极了她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一阵,又被强行按下去。瓷砖台面上的水渍映出她的脸,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些,但皮肤比从前亮了,是这些日子坚持涂保湿霜的缘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掐灭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菜梗,青绿的汁液顺着指缝渗出来。
切菜时,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像在给这沉闷的厨房敲着节拍。她切得很细,是李伟喜欢的样子,他总说菜切粗了嚼着费劲。旁边的盘子里已经码好了蒜末和姜丝,都是提前备好的,就等李伟回来,十分钟内就能把菜端上桌。这双手切了十几年的菜,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虎口处还留着去年被油溅到的浅褐色疤痕,可就在上周,阮沫拉着她的手看过,说“老师的手其实很软”,还执意给她涂了支护手霜,柠檬味的,香得让她不敢往围裙上蹭。
“妈,我这道题不会。”儿子宁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
孙晴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擦了擦手走出去。宁明趴在茶几上,校服袖口沾着块墨渍,作业本上的数学题空着大半。她弯腰去看,发梢垂下来,扫过宁明的胳膊,这孩子却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挪了挪。“这道题用勾股定理就行,”她指着题目说,指尖刚要碰到纸页,宁明已经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做饭去,爸回来该饿了。”
她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糙感。这孩子从小就跟她不亲,不像别家孩子会黏着妈妈撒娇,大概是随了李伟,性子冷硬。她转身回厨房,路过玄关时瞥见鞋柜上的电子钟,九点四十,李伟差不多该回来了。果然,刚系上围裙,门锁就响了。
李伟脱下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带着股酒气和烟味。“饭好了吗?”他扯着领带问,眼睛都没往厨房看。
“马上就好,还有个汤。”孙晴赶紧把炒好的菜端出来,又转身去盛汤。
李伟坐在餐桌前,宁明也凑过来,父子俩头也不抬地扒着饭,没人问她累不累,也没人提今天过得怎么样。她坐在对面,慢慢喝着汤,味同嚼蜡。这就是她的生活,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到点做饭,到点洗衣,到点提醒他们添衣服,至于她自己渴不渴、累不累,从来没人在意。
饭后李伟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宁明回房打游戏,孙晴收拾碗筷,洗碗池里的泡沫漫过手背,温吞吞的水冲不散柠檬护手霜的余味。她想起阮沫说过,楼下新开的那家轻食店不错,“下次我们一起去试试”,当时她笑着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其实她也想尝尝那些摆在精致盘子里的沙拉,而不是顿顿围着他们父子的口味转,今天红烧,明天油炸。
把碗放进消毒柜时,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震。她掏出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家长们在讨论下周的夏游,有人问要不要一起订大巴。她回复了句“好的,我统计一下人数”,指尖在屏幕上敲字时,忽然想起早上化妆时,特意涂了点阮沫送的唇膏,浅粉色的,不扎眼,却让她对着镜子多笑了笑。
等所有人都睡熟,已经快十一点了。孙晴躺在黑暗里,身旁的李伟呼吸沉重,带着酒气。她悄悄侧过身,望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枕套。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父母哭着劝她别嫁给李伟,说他脾气不好,家里又重男轻女,可她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觉得只要两个人好,什么苦都能吃。刚结婚那年确实好过一阵,李伟会给她买花,会等她下班,可自从怀了宁明,一切都变了。婆婆来照顾她,天天念叨“一定要生个儿子”,李伟也跟着变了脸,她孕吐厉害吃不下饭,他只会说“矫情”,生宁明那天她疼了十几个小时,他却在病房外跟人打扑克。
后来她带着孩子上大学,别的同学在图书馆看书、在社团里玩闹,她却要背着宁明去上课,课间躲在楼梯间喂奶,晚上在宿舍楼道里赶作业。同学背后叫她“拖油瓶”,老师看着她叹气,她咬着牙读完了四年,以为毕业了就能好点,可日子只是换了个地方重复——从宿舍楼道的灯光,换成了家里厨房的油烟。
“真是个该死的女人。”她在心里骂自己,指尖攥得床单发皱。都这把年纪了,孩子都上初中了,居然还会被阮沫那点玩笑似的亲近勾动心弦。阮沫多年轻啊,今年才十几岁 上着高中……,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她这种被生活磨得只剩疲惫的人,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她忘不了阮沫捏着她腰侧的软肉说“要锻炼哦”时的样子,忘不了对方拉着她的手说“老师你其实很好看”时的认真,更忘不了自己站在镜子前,发现腰腹线条紧实了些时,心里那点隐秘的雀跃。那是她自己,不是“李伟的老婆”,不是“宁明的妈妈”,只是孙晴。
手机又震了震,是阮沫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在健身房拍的,穿着运动背心,对着镜子比了个耶,配文:“今天练了核心,明天检查你的成果哦~”
孙晴看着照片,阮沫的腰很细,皮肤是年轻的紧致,可她的目光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里的皮肤确实比以前细腻了些,是护手霜的功劳。她犹豫了半天,打字回复:“嗯,练了。”想了想,又加了个笑脸表情。
放下手机,她轻轻舒了口气。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薄薄的霜。或许她真的是个糟糕的女人,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偏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可这安稳,是用她十几年的委屈换来的,像件不合身的外套,看着暖和,穿着却处处硌得慌。
“再错一回就再错一回吧。”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反正这辈子,早就没什么可输的了。她拉过被子盖住肩膀,柠檬护手霜的余味还在鼻尖萦绕,这一次,她没像往常那样失眠,反而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有片很大的操场,她在跑步,风很轻,阳光很暖,身后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不是“李太太”,也不是“宁明妈”,而是清晰的两个字:“孙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