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宇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不对劲儿”,是在周一下午的家长会上。
  孙晴坐在班主任旁边的椅子上,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间那根红绳编的手链——不是他爸送的任何一件首饰,看着像……路边摊子随手买的。
  轮到她发言时,声音比以前轻了些,却带着种说不出的亮,像被晒过的棉花。讲完后,后排的家长凑过来夸“孙老师今天气色真好”,她低头笑了笑,那笑容落在明宇眼里,陌生得像换了个人。
  以前的妈妈,笑起来总是抿着嘴,眼角的纹会拧成个“川”字,像在担心什么。可今天的笑,连嘴角的梨涡都露出来了,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
  回家的路上,明宇踢着石子,故意说:“妈,你那手链真难看。”
  孙晴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了抬眼,指尖在手链上轻轻碰了碰,笑了:“不难看,是朋友编的。”
  “哪个朋友?”明宇追问。他从没见过妈妈跟谁来往密切,除了学校那些严肃的老师。
  孙晴却没回答,只是往他手里塞了颗草莓糖:“吃你的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亮,是他没见过的牌子,甜得有点发腻。
  更奇怪的是周四晚上。李伟又喝醉了,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孙晴没像往常那样皱眉去捡,反而坐在书桌前翻书,指尖在某页划来划去,嘴里还轻轻哼着什么调子,跑跑得厉害,却带着点雀跃。
  “妈,爸吐了!”明宇喊她。
  孙晴的动作顿了顿,才起身去拿拖把,脸上却没什么不耐烦,甚至在擦地板时,还轻轻踩着拍子。明宇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忽然发现妈妈的腰好像细了些,针织衫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点锁骨的影子——以前他从没注意过这些。
  夜里起床上厕所,他听见主卧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孙晴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软得像棉花:“……那本《黄金时代》你看完了吗?我觉得陈清扬……”
  话没说完,好像察觉到什么,突然停了。明宇慌忙缩回脑袋,心脏砰砰直跳。他从没听过妈妈用这种语气说话,像在跟谁分享秘密,带着点他读不懂的、羞赧的甜。
  第二天早餐,他盯着孙晴的脸看了半晌:“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伟“噗”地喷了口粥,孙晴的脸瞬间红了,手里的牛奶差点洒出来:“胡说什么!”
  可她慌乱的样子,像被戳中了心事。明宇咬着包子,忽然想起家长会那天,站在妈妈旁边的那个女人——是阮沫的阿姨,叫唐蜜,穿件焦糖色的卫衣,看妈妈的眼神有点特别,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还有阮沫,最近总往办公室跑,每次回来都笑嘻嘻的,偶尔看见他时,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得意。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幅模糊的画。明宇说不出哪里不对,却清楚地感觉到,家里的空气变了。妈妈不再盯着他的作业叹气,不再抱怨爸爸晚归,她的眼睛里有了别的光,那光不来自这个家,却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周五放学,他看见孙晴和唐密、阮沫一起走出校门。唐密替孙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阮沫挎着孙晴的胳膊,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孙晴笑得弯了眼,那是明宇在这个家里,从未见过的松弛。
  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挨得很近,像株长在一起的植物。明宇站在马路对面,忽然觉得,妈妈好像正在从他和爸爸的世界里,悄悄往外走,走向一个他看不懂的、却让她笑得更真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他有点慌,又有点说不出的……松了口气。至少,妈妈不再像以前那样,总皱着眉,像块被水浸透的海绵,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是那根红藤手链,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个解不开的谜,缠得明宇心里发慌。
  后半夜的月光透着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划了道惨白的痕。明宇猛地睁开眼,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喘得喉咙发紧。
  梦里的画面还黏在眼皮上——是妈妈学校的办公室,他去过几次,堆满作业本的柜子,贴着课程表的墙,还有妈妈常坐的那把木椅。可此刻,妈妈正趴在办公桌上,背微微弓着,像只被雨打蔫的蝴蝶。
  而她背上,骑着个金发女生,校服的衣襟扫过妈妈的腰侧,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腻。那女生的脸转过来时,明宇看清了——是阮沫,正低头往妈妈颈窝里钻,嘴角还带着笑,像只偷食的狐狸。
  “妈!”他在梦里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的肩膀轻轻颤,看着阮沫的手钻进妈妈的毛衣,看着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枕头,明宇猛地坐起来,睡衣后背湿了一大片。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麻。
  他赤着脚跑到主卧门口,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微光,妈妈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腕上那根红绳手链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爸爸的鼾声从旁边传来,粗重得像台老旧的鼓风机。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明宇的后背还在冒冷汗。梦里阮沫的笑,妈妈微微发颤的肩,还有办公室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像妈妈最近身上总带着的、淡淡的茉莉香,又混着点陌生的柑橘甜,缠在一起,变成了让他心慌的味道。
  他缩在门框后,看着妈妈熟睡的侧脸。这几天妈妈确实不一样了,会对着手机笑,会在做饭时哼跑调的歌,甚至昨天爸爸抱怨她衣服洗得不够干净时,她也没像往常那样吵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里的光却暗了暗。
  那些变化像碎片,以前拼不起来,可做了这个梦之后,忽然有了模糊的形状。明宇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喉咙发堵,像被谁塞了团湿棉花。
  他悄悄退回自己房间,钻进被子里,把头埋得很深。月光还在地板上躺着,像条冰冷的蛇。梦里的画面挥之不去,阮沫的金发,妈妈弓着的背,还有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忽然变得陌生又可怕。
  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这样,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只是胸口的闷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露出里面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慌得发疼的影子。
  天快亮时,明宇才迷迷糊糊睡着,却总觉得有双蓝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像梦里的阮沫,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让他说不出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