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明宇的头还昏沉沉的,像灌满了铅。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愣,梦里那双眼睛总在眼前晃,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才慢吞吞爬起来。
  客厅里飘着煎蛋的香味,妈妈系着米白色围裙在灶台前转,晨光透过纱窗落在她发梢,镀了层浅金。明宇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她今天穿了件新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细细的蝴蝶结,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式。
  “醒啦?”妈妈回头笑,眼角的细纹弯起来,“快洗漱,煎蛋要焦了。”
  明宇没应声,低头换鞋时,瞥见妈妈脚边的手机亮了下。屏幕朝下扣着,只漏出一角亮斑,像只窥视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梦里那股茉莉混着柑橘的味道,喉结动了动,转身冲进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总算压下了些发紧的慌。抬头看镜子,里头的少年脸色发白,眼下泛着青,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牙刷塞进嘴里,泡沫越积越多,梦里阮沫的笑又钻进来——她低头往妈妈颈窝里钻时,睫毛扫过妈妈耳垂的样子,像羽毛搔在明宇的心尖,痒得发疼。
  “明宇?好了没?”妈妈在门外喊,声音里带着点催,却不急躁,是这几天常有的、温温软软的调子。
  他漱了口,推开门时正撞见妈妈往口袋里塞手机,指尖在布料上捏了捏,像是在藏什么。见他出来,手飞快地松开,往餐桌走:“快吃,今天要值日吧?”
  煎蛋煎得金黄,边缘微焦,是他爱吃的样子。可明宇戳着蛋黄,半天没送进嘴里。妈妈坐在对面喝粥,勺碰碗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时不时瞟一眼手机,嘴角会悄悄往上挑,又很快压下去。
  “妈,”明宇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昨天……回学校了?”
  妈妈的勺顿了下,粥汁溅在桌布上,洇出个小小的印。她抬眼时,睫毛颤了颤:“嗯?没啊,怎么问这个?”
  “就……做了个梦,”明宇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蛋,“梦见你在办公室。”
  “傻孩子,”妈妈笑了声,伸手想摸他的头,半路又收回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我这几天都没加班呢。”她的指尖泛着点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硌过。
  明宇没再问。爸爸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嗓门洪亮地抱怨昨晚没睡好,妈妈立刻起身盛粥,转身时,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下,这次明宇看清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阮沫”,后面跟着个小小的狐狸表情。
  他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在地上,吓得妈妈回头:“怎么了?”
  “没、没事。”明宇慌忙捡起来,指尖冰凉,“手滑。”
  早饭吃得像吞玻璃渣。妈妈没再看手机,却总走神,给爸爸递酱油时错拿了醋,被爸爸嘟囔两句,也只是笑着应“老糊涂了”,眼里的光却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火。
  出门时,妈妈要送他到路口。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明宇走得慢,妈妈也跟着放慢脚步,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膜。
  “妈,”他攥紧书包带,指节发白,“你们班……是不是有个金头发的?”
  妈妈的脚步顿了下,几秒钟后才嗯了声,声音有点飘:“嗯,新来的高一新生,挺机灵的 金头发,蓝眼睛 人家学习成绩可好 从小语言环境就好,是美国来还喜欢学中文 平时考试语文成绩都很高。”
  “哦。”明宇低头踢着石子,“她……是不是经常找你问问题?”
  “嗯,小孩子嘛,爱问。”妈妈的手又摸向口袋,指尖在手机壳上划着圈,“到了,快走吧,别迟到。”
  明宇没动,抬头时正好看见妈妈耳后——有一小片淡粉色的印记,被头发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过。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梧桐树上,树皮硌得背生疼。妈妈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没事。”明宇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厉害,“妈再见!”
  跑过街角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妈妈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弓着,像梦里那只被雨打蔫的蝴蝶。风掀起她衬衫的一角,露出后腰处,隐约有道浅色的痕,像被指甲轻轻刮过。
  而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靠在站牌上,校服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是阮沫。她像是在等车,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妈妈身上,嘴角勾着笑,看见明宇回头,还朝他挥了挥手,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明宇撒腿就跑,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快要炸开。书包里的课本撞来撞去,像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碎片——妈妈耳后的红痕,阮沫的笑,梦里交叠的影子,还有那股缠在一起的茉莉与柑橘香。
  他忽然想起昨天放学,在校门口撞见阮沫和妈妈一起走。阮沫手里拿着支冰淇淋,粉色的,递到妈妈嘴边时,妈妈躲了下,却还是被蹭到了嘴角。阮沫伸手去擦,指尖在妈妈唇上顿了顿,妈妈没躲。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错觉。
  教学楼的影子压过来时,明宇停在楼梯口,扶着栏杆大口喘气。阳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在地上铺了道金晃晃的路,可他觉得浑身发冷,像还浸在后半夜的月光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同学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还没来。明宇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妈妈手机里那个狐狸表情,胃里一阵翻搅。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爸爸”两个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爸爸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像上次发现妈妈藏了私房钱那样大吵一架?还是……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快的,带着点跳。明宇抬头,看见 自己同桌夏盈正往下走,高马尾在背后甩动,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亮,径直走过来。
  “明宇?”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没褪净的稚气,鼻尖翘翘的……
  明宇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墙,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