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的记忆是在纽约郊外的别墅里,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的城市霓虹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在夜空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保姆玛丽总说我长得像母亲,金头发蓝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像她那样微微上翘……
  可我对母亲的印象很模糊,她的香水味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声响总是同时出现,又同时消失,像一阵风穿过空旷的客厅。
  父亲来的次数更少。他是个典型的东方男人,总穿着熨帖的西装,袖口露出的手表比玛丽的月薪还贵。
  他会把我抱起来,用带着口音的英文问“沫沫今天乖不乖”,胡茬蹭得我脸颊发痒。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站在玄关和玛丽说几句话,目光扫过客厅里奔跑的我时,像在看一件摆错位置的装饰品。
  别墅里常住的是玛丽和陈阿姨。玛丽是个年轻的白人女孩,总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手机从不离手。
  父母在家的时候,她会把我抱在铺着天鹅绒的沙发上读童话,声音甜得像加了糖;
  可他们一走,她就会把我丢在儿童房的玩具堆里,躲在露台和男友打电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偶尔透过落地窗看过来的眼神带着不耐烦。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陈阿姨。她是个干瘦的华裔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总穿着深色的旗袍,领口别着枚十字架。
  父母在时,她会低着头汇报“小姐今天喝了两碗汤”,可转过身,眼神就像淬了冰。有次我打翻了餐厅的牛奶杯,白色的液体顺着红木餐桌往下流,她没像玛丽那样骂骂咧咧,只是蹲下来,用中文在我耳边说:
  “杂种就是杂种,和圣经里说的恶魔一样。”
  她的指甲很长,掐在我胳膊上时不重,却像有蚂蚁在爬。
  我听不懂“杂种”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不是好话。
  她总在深夜的佣人房祈祷,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嘴里念叨着
  “主啊,求你净化这恶魔的血脉”。
  有次我起夜,赤脚踩过冰凉的走廊,看见她站在我的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把银质的小刀,十字架贴在我额头的玻璃门上,冰凉刺骨的影子投在地毯上。
  “你看,你的眼睛是蓝色的,魔鬼的颜色。”
  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瓷砖。
  “头发是金色的,诱惑的颜色。上帝不会原谅你的。”
  我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敢捂着嘴小声哭。
  玛丽就住在隔壁房间,大概是听见了,却只是翻了个身,嘟囔着“别吵了”。
  从那以后,我总在枕头底下藏一把塑料小刀,是生日时父亲送的玩具,刀柄上镶着廉价的水钻,却让我在空旷的别墅里觉得安全。
  六岁那年的圣诞节,父母难得一起回别墅。
  陈阿姨端上烤火鸡时,脖子上的十字架掉在了雕花银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父亲皱着眉捡起来,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指着躲在圣诞树后的我说:
  “先生,这孩子是恶魔!她会毁了你的! 圣经才是对的,这孩子就是圣经中没有记载的恶魔!”
  父亲的脸色很难看,没说话,只是朝保镖抬了抬下巴。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架着陈阿姨往外走,她的哭喊撞在大理石墙壁上,回音震得圣诞树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玛丽站在厨房门口发抖,我抱着父亲的腿,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敷衍,像有点……心疼?
  后来陈阿姨再也没出现过。玛丽说她被送回了唐人街。
  可我总觉得她还在别墅的某个角落盯着我,比如阁楼积灰的储物间,比如花园深处的灌木丛,用那双淬了冰的眼睛。
  那天晚上,母亲第一次坐在我的床边给我讲睡前故事,讲的是哈利波特。
  她说“每个孩子心里都有魔法”,手指划过我金色的头发,动作生涩又温柔。我问她“恶魔也能有魔法吗”
  她愣了愣,把我搂进怀里,昂贵的香水味盖过了陈阿姨留下的十字架味,也盖过了别墅里常年不散的孤寂。
  “你不是恶魔,”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壁炉里的火焰听见,“你是我的女儿,是会发光的那种。”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很多年后,我摸着自己的头发,还能想起陈阿姨冰凉的十字架贴在玻璃门上的触感,想起玛丽靠在露台栏杆上打电话时不耐烦的侧脸,想起父母的皮鞋声消失在别墅大门外的瞬间。
  原来那些年的孤独和恐惧,早就像别墅墙壁里的钢筋,和这副他们给的皮囊紧紧缠在了一起。
  而母亲说的“魔法”,大概就是在那些冰冷的日子里,偷偷藏在心底的、一点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