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密切菜的动作越来越轻,刀碰到案板上,只发出“笃笃”的闷响。
以前切土豆丝,她能切得叮当作响,像在跟谁较劲,现在却总怕吵到在书房打电话的张启明。
有次她不小心把盘子碰掉了,瓷片碎在地上,她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蹲下去捡,手被划出血也没敢吭声。
只在张启明出来时,举着带血的手指,怯生生地说:“对不起,我没拿稳。”
张启明那时正被一个难缠的客户气着,看她这副样子,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毛手毛脚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话一出口。
他自己也愣了愣,可唐密眼里的光倏地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到了嘴边的道歉又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吼她成了越来越轻易的事。
他忘了带钥匙,站在门口按三次门铃,唐密小跑着来开门,他劈头就是一句“磨磨蹭蹭干什么”;
她把衬衫熨烫反了,他随手扔在沙发上,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跟你说过多少次,领口要朝左!”
唐密从不顶嘴。他吼完,她就低着头收拾残局。
把皱巴巴的衬衫重新熨烫,把摔在地上的杯子碎片扫干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有次张启明吼完。
看见她背对着他站在厨房,肩膀轻轻耸动,手里还攥着擦碗布。
他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走过去想拍拍她,却听见她带着哭腔说:“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那点小心翼翼的妥协,渐渐变成了骨子里的怯懦。
她去菜市场买排骨,摊主少给了一两,她捏着塑料袋站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小区物业涨了停车费,张启明让她去问问原因,她在物业办公室门口徘徊了三趟,回来只说“他们说规定改了”。
张启明骂她“没出息”,她也只是笑笑,把他爱吃的酱肘子端上桌。
他们的爱情,早就被生活揉成了一团乱纸。
以前睡前会挤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现在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像隔着条河。
张启明对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唐密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他翻身时弄出响动,她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床边挪了挪。
有次公司发了笔奖金,张启明难得想浪漫一回,带唐密去吃当年那家苍蝇馆子的连锁分店。
锅包肉端上来,琥珀色的外壳闪着油光,和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
他夹起一块递给唐密,她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小声说:“太甜了,你吃吧。”
张启明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后街的小竹椅上,嚼着锅包肉笑得满脸通红,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也不在意。
那时候她眼里的光,比桌上的台灯还亮,带着股“这日子我能过出花来”的野劲儿。
可现在,她坐在明亮的餐厅里,穿着得体的裙子,却像被抽走了魂,连吃块肉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唐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半天,才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那我该什么样呢?”
这话像记耳光,狠狠扇在张启明脸上。
他看着她眼里的陌生,忽然意识到,他们都在这场生活里变了形。
他把在外头受的气撒在她身上,她把所有的委屈都憋在心里,曾经靠着锅包肉和热汤攒起来的甜蜜,早就被房贷、绩效、客户的刁难冲刷得一干二净。
那张纯白的爱情信纸,如今写满了抱怨、沉默和小心翼翼的退让,乱得像被狂风卷过的废纸堆。
走出餐厅时,晚风有点凉。张启明想牵唐密的手,伸到半空,却看见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
他的手僵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像当年在后街那家关了门的苍蝇馆子里,摸到冰凉的门把手时的感觉——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
超市冷柜的灯光惨白,照在唐密手背上,那片沾着酸奶的皮肤泛着红。
她正蹲在地上,用纸巾笨拙地擦着瓷砖上的奶渍,塑料袋在臂弯里晃悠,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里面是刚买的打折青菜和速冻饺子,够他们对付三天晚饭。
刚交完这个月的账单,张启明的工资卡余额只剩下三位数。
她攥着钱包里那张皱巴巴的购物清单,每样东西都在心里过了三遍,才敢往推车里放。
可就在刚才,手一抖,那瓶促销装的酸奶“啪”地摔在地上,乳白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像泼在地上的一块烂摊子,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慌得要命,怕保洁员过来训斥,更怕张启明看到又要皱眉头。
手指忙乱地擦着,指甲缝里都塞进了黏糊糊的奶渍,鼻尖沁出细汗。
就在这时,头顶的光忽然被挡住一片,她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蓝色色的眼睛里。
是个混血女孩,一头金色的头发,发尾卷卷的,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衫,像株迎着光的向日葵。
她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从包里掏出包湿纸巾,递到唐密面前,嘴角扬着笑,是那种毫无芥蒂的、暖洋洋的笑:“用这个擦吧,干净。”
唐密愣住了,看着女孩递过来的湿纸巾,包装上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敢接,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只能发出“唔”的一声。
“没事的,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女孩见她不动,干脆自己抽出一张,蹲下来帮她擦。她的动作很轻,说话时带着点轻快的调子,“我上次在这儿打翻了一瓶番茄酱,比你这个壮观多了。”
唐密这才缓过神,慌忙说“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唐密捏着那包没拆开的湿纸巾,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瓷砖。
刚才女孩的笑容,像一束突然照进暗室的光,让她有点发懵。她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笑了?
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藏着掖着的情绪,就是单纯的、敞亮的善意。
张启明从货架那边转过来,手里拿着袋洗衣粉,看见她愣着,皱起眉:
“唐蜜!发什么呆!?走了!”
唐密“哦”了一声,快步跟上他,把那包湿纸巾悄悄塞进了口袋。
走出超市时,晚风拂过脸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笑着帮别人捡过东西,那时候她的嗓门还很大,笑起来能露出两颗小虎牙,眼里的光,也像刚才那个女孩一样,亮得藏不住。
可现在,她只是低着头,跟在张启明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口袋里的湿纸巾硌着掌心,有点凉,又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