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晴发现验孕棒上那道浅红杠时，窗外的蝉鸣正吵得厉害。
六月的阳光把卧室晒得发烫，她捏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
李伟还在楼下喊她：“晴晴，去不去吃冰粉？街口新开的那家！”
她没应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爬上来，却压不住心里的慌。
昨天晚上还窝在沙发上数录取通知书上的字，他说“咱俩大学就隔三条街，我天天找你”，她笑着捶他胳膊，说“才不要，我要跟室友逛遍整个城市”。
那时候空气里都是甜的，冰粉的红糖味、他T恤上的洗衣粉味，混着对未来的憧憬，像刚开封的汽水，滋滋冒着泡。
李伟踹开房门时，正看见孙晴把验孕棒往枕头底下塞。
“藏啥呢？”他笑着凑过去，手里还攥着两张冰粉优惠券，“走啊，再不去就……”话说到一半，瞥见她发白的脸，声音顿住了，“咋了？”
孙晴抬起头，眼圈红得像刚哭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李伟……我好像……有了。”
“有啥了？”他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唰”地褪干净，像被人泼了盆冷水。
他伸手想去拿枕头底下的东西，手伸到半空又猛地缩回，好像那是什么烫人的火炭。“不……不能吧？”
他的声音发飘，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咱上次……不是说好了……”
“我哪知道会这样！”孙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生物课上讲的避孕知识，当时还跟同桌嘻嘻哈哈地笑，觉得那些离自己太远，远得像课本里的插图。
可现在，那行“怀孕”的字样，像个突然炸响的惊雷，把所有关于大学的、明亮的计划，都劈得粉碎。
两人在闷热的房间里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可听在耳朵里，只剩下烦躁的聒噪。
李伟忽然站起来，在房间里转圈，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要不……去医院？”他的声音干涩，“医生会不会有办法？”
“去医院？”孙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恐慌，“被我爸妈知道了咋办？他们会打死我的！”
她想象着父母失望的眼神，邻居指指点点的议论，还有同学看她时异样的目光，浑身都开始发抖。她才十八岁，刚刚摆脱高考的枷锁，还没来得及穿上大学的校服，怎么就要面对这样的事？
那天的冰粉终究没吃成。优惠券被李伟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们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躲在孙晴的卧室里，对着手机搜索“意外怀孕怎么办”，屏幕上弹出的文字冰冷又刺眼。
李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指尖的汗把手机壳都打湿了。
“要不……跟家里说？”他犹豫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孙晴立刻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不行！绝对不行！”她想起妈妈昨天还在给她收拾行李，念叨着“到了大学要好好照顾自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夜幕降临时，孙晴的妈妈敲门喊吃饭，两人吓得差点跳起来。
李伟慌忙躲进衣柜，听着孙晴强装镇定地跟妈妈对话，心脏“砰砰”直跳，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衣柜壁。
衣柜里挂着孙晴的连衣裙，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那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味道，可现在闻着，只剩下窒息的恐慌。
等孙晴妈妈走了，孙晴打开衣柜门，看见李伟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轻轻耸动。她从没见过他这样，那个总爱笑着揉她头发、说“有我呢”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对不起。”李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都怪我……”
“不怪你。”孙晴摇摇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是我自己也没注意……”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小小的影子。
他们依偎着坐在衣柜前，像两只在暴风雨中互相取暖的幼鸟。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有其他考生在庆祝解放，有家长在讨论志愿填报，可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的青春，好像在发现那道红杠的瞬间，就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眼前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恐慌。
曾经有多甜，现在就有多疼。想起高考结束那天，李伟在操场上把她背起来，转圈时喊着“我们解放啦”；
想起他偷偷攒钱给她买的录取通知书礼盒，里面塞满了她爱吃的糖果；想起两人躺在草坪上，数着星星规划未来，说要一起去看海，一起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自习……
那些闪闪发光的片段，此刻都变成了扎心的碎片，提醒着他们，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深了，孙晴趴在李伟怀里睡着了，眉头还紧紧皱着。
李伟轻轻拍着她的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像压着块巨石。
他知道，明天醒来，他们必须面对这一切，不管有多难。
只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可以肆意欢笑的夏天，好像真的随着那道浅浅的红杠，永远地留在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