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孙安琪刚推开房门,就被几道直勾勾的目光盯在原地。
孙安琪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后颈的碎发还带着理发店的薄荷香,和寝室里常年弥漫的泡面味撞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我靠?”下铺的林念甜正啃着苹果,苹果核“啪嗒”掉在垃圾桶外,“你谁啊?走错寝室了吧?”
孙安琪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才发现自己忘了应声。
镜子里那个露出额头的影子还在脑子里晃,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孙安琪。”
“安琪?”靠窗的赵萌猛地从习题册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推,“你……你剪头发了?”
孙安琪点点头,视线扫过她们床铺上堆成山的脏衣服,忽然想起阮沫校服袖口永远平整的折线。孙安琪弯腰放下书包时,后腰的弧度不自觉地挺了挺,像只刚学会伸展四肢的小兽,带着点生涩的挺拔。
“何止剪头发啊,”林薇已经凑了过来,手指差点戳到孙安琪脸颊,“你这斑也点了?原先那片跟芝麻似的,现在干净得跟剥了壳的鸡蛋!”
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孙安琪往后躲了躲,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模仿阮沫的动作——白天在理发店,理发师靠太近时,阮沫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避开,嘴角还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还好吧。”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比预想中稳得多,“夏天太闷,换个清爽点的样子。”
话音刚落,自己都愣了愣。这语气,这神态,简直像把阮沫的模样揉碎了,再掺点自己的怯生生,捏出个四不像的新样子。
寝室里静了两秒,张萌突然“嘶”了一声:“不是,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之前你那头发,我还以为你要留到出嫁呢。”
这话要是搁以前,孙安琪早把头埋进胸口了。
可现在,孙安琪盯着张萌桌上那包吃了一半的薯片,想起阮沫说过“吃零食别吧唧嘴”,竟鬼使神差地接了句:“留太长显邋遢。”
林念甜和赵萌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见了鬼”的表情。
孙安琪没再理她们,转身走到自己床边——那片曾经堆满皱巴巴衣服的角落,现在看着竟有些扎眼。
她伸手扯了扯被单,指尖摸到上面干结的饼干渣,胃里突然有点发紧。像是有个声音在说:“阮沫的床单肯定不会这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孙安琪三两下把被单扯下来,抖落的灰尘呛得她打了个喷嚏。林念甜凑过来看热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洗被单?”
“脏了就洗洗。”孙安琪抱着被单往阳台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冷水哗啦啦浇在被单上,泡沫裹着灰黑色的污渍浮起来,她忽然觉得心里也跟着亮堂了点。
洗完被单,她又翻出盆来接热水,脱鞋时瞥见自己那双泛黄的袜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阮沫的袜子永远是雪白的,脚踝处连点起球都没有。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张萌探出头,“又是洗被单又是泡脚的,改行当田螺姑娘了?”
孙安琪把脚伸进热水里,烫得脚趾蜷缩起来,嘴里却硬邦邦地蹦出句:“讲卫生不好吗?”
说完就后悔了。这口气太冲,一点都不像阮沫那种慢悠悠却带着分量的语气,倒像只炸毛的猫,虚张声势地亮出爪子。
好在林薇和张萌没再追问,只是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孙安琪泡着脚,眼睛却瞟向阳台——洗好的被单在风里晃,像面摇摇晃晃的白旗,宣告着某个旧日子的结束。
孙安琪对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扯了扯嘴角,刚想笑,又想起阮沫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可心里那点雀跃却像泡了水的海绵,悄悄鼓胀起来,连带着泡脚的热水都好像变甜了点。
当孙安琪踮着脚把晾好的被单扯得更平整时,林念甜正戳着赵萌的胳膊,小声说:“我怎么觉得……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赵萌推了推眼镜,望着阳台那个挺直的背影,轻轻“嗯”……
孙安琪踩着晨光往教学楼走,帆布鞋跟敲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刻意挺直脊背,视线平视着前方,余光里能瞥见路边树影
以前总低着头看鞋尖,竟从没发现这树开花时这么香。
“孙安琪,早啊。”三班的男生抱着篮球跑过,笑着跟她挥了挥手。
孙安琪脚步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
孙安琪慌忙点头,嘴角刚扬起又想起阮沫那副淡淡的样子,赶紧压下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等那男生跑远了,她才偷偷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心里像揣了颗跳跳糖,甜滋滋地炸开。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孙安琪就坐在了座位上。
摊开课本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后方有人在看她,那目光不像以前带着点说不清的打量,倒像是好奇。
孙安琪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却没像从前那样立刻低下头,反而把课本翻得更响了些。
下课铃一响,她正想出去透透气,后颈突然一凉。
“嘶——”孙安琪猛地缩起脖子,转头就看见阮沫举着瓶冰镇可乐,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
瓶身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落在校服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醒了没?”阮沫把可乐往她面前递了递,瓶身又往她脸颊上贴了贴。
“唔……”孙安琪哼唧着偏过头,像只被惹毛的小狗,却还是乖乖伸出手接过来。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驱散了晨读的困倦,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麻的甜。
“慢点喝,没人抢你的。”阮沫看着她小口抿着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指腹蹭过她耳尖时,感觉那点皮肤瞬间烫了起来。
孙安琪的动作僵了僵,手里的可乐瓶差点没拿稳。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慌乱,却没躲开那只手。
走廊里的喧闹声好像突然远了,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和耳边阮沫带着笑意的呼吸声。
“喂,孙安琪,”后排有人喊她,“这道数学题你会做吗?教教我呗。”
孙安琪抬头,看见是以前从没跟她说过话的女生,正举着练习册朝她笑。
她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阮沫,对方冲她扬了扬下巴,眼里带着点鼓励的意思。
“我……我看看。”孙安琪接过练习册,声音虽然还有点轻,却没了以前的怯懦。
她低头看着题目,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阮沫靠在桌沿上,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手里转着笔,嘴角噙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可乐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串无声的省略号。
孙安琪讲完题,抬头时正好对上阮沫的目光,心里莫名一慌,赶紧低下头喝可乐。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改变不是刻意挺直的脊背,也不是别人好奇的目光,而是此刻手里的冰镇可乐,是身边人带着笑意的眼神,是自己敢抬头说话的勇气。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阮沫,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孙安琪咬了咬下唇,把可乐瓶往她那边递了递,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晰:“你要喝吗?”
阮沫抬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