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钱!赵大勇,你给老子滚出来!”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脚踹开赵家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为首的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们是镇上的地痞,放印子钱的。
王翠花和赵大勇从里屋冲出来,看到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各位大哥,宽限几天,一定还,一定还。”赵大勇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宽限?”刀疤脸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水缸。
“哗啦”一声,水混着泥,淌了一地。
“上次就说宽限,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再不还钱,就卸你一条腿!”
赵铁富躲在屋里,透过门缝看着,吓得浑身发抖。
王翠花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哥啊,求求你了,再给我们点时间吧。”她抱着刀疤脸的大腿,哭天抢地。
刀疤脸嫌恶地一脚踢开她。
“没钱?”他啐了一口,“告诉你们,三天后拿不出钱,我就把你这宝贝儿子沉到河里去!”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片狼藉。
王翠花瘫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赵大勇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些天,债主们隔三差五就上门打砸,赵大勇和赵铁富不敢出门,怕被抓走。
家里最后一粒米也吃完了。
王翠花只敢半夜去挖野菜,煮一锅看不见米粒的清汤寡水。
两个男人饿得眼冒金星,吃了上顿没下顿。
一家人就这么坐吃山空,在绝望中等死。
“联系上了吗?”赵大勇狠狠吸着旱烟。
王翠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联系上了,那人说,有人家想买个丫头当童养媳,要是长得还行,愿意出一百块。”
远方有户人家,家里有钱,就是儿子有点傻,想买个女娃回去当童养媳,以后好传宗接代。
出价一百五十块。
这点钱,虽然不够还债,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让那些讨债的安分一阵子,以及给小李买补品。
反正都是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养着她,也是浪费粮食。
赵铁富想起大丫学会说话时,喊他的第一声爹。
接着,他又想到债主凶狠的脸,想到了李寡妇那个能延续香火的肚子。
他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就是同意。
王翠花心里有了底,立刻托人去联系那户人家。
对方很快回了话,说可以,约好后天在镇上交人交钱。
隔天。
王翠花走到床边,推了推大丫。
“起来,阿奶带你去镇上买好吃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温柔。
大丫睁开眼,默默地看着她。
她其实都听到了阿奶和爹的对话。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安静地穿好衣服,梳了梳头发。
“阿奶,”她抬起头,声音很轻,“我想吃镇上的肉包子。”
王翠花心里正烦躁,不耐烦地挥挥手:“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拉着大丫的手,走出了院门。
二丫还在睡梦中,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镇上,还没到约定的时间。
王翠花领着大丫到了肉包铺子,在苏清河的摊子附近。
远远的,就能看到那里人头攒动。
大丫停住脚步,远远看着摊子。
好多人围在那里,苏清河在人群中忙碌着,脸上带着笑。
真好啊。
大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母亲,再见了。
王翠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苏清河。
看到苏清河那春风得意的样子,王翠花朝着那个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狐狸精!扫把星!”
她扭过头,咬着牙,掏出几张毛票,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这是她身上最后的钱了。
她把包子塞到大丫手里。
“吃吧。”
大丫捧着温热的包子没有吃。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王翠花。
“阿奶,包子给二丫吧。”
王翠花一愣。
“二丫吃东西少,容易生病。”大丫的声音很平静,“她很乖的。”
她的言下之意,王翠花听懂了。
不要卖二丫。
被这句懂事的话刺得王翠花软了一下,也只有一瞬,就被现实的残酷冲散了。
她移开目光,含混地“嗯”了一声。
王翠花在约好的桥头等着。
很快,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过来了。
男人停下车,一双小眼睛在大丫身上扫来扫去。
“就是她?”
“是是是。”王翠花连忙点头。
男人捏了捏大丫的胳膊,又掀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像是在挑拣牲口。
“长得还算水灵。”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递给王翠花。
王翠花攥着钱。
男人把大丫抱上自行车的后座。
大丫没有挣扎,回头看了一眼王翠花,“阿奶,记住你答应我的。”
然后,她转过头去,再也没回头。
自行车吱吱呀呀地走远了。
王翠花一个人回了家。
她把五十块给了赵铁富,让他给李寡妇送去。
***
天黑了,二丫找不到姐姐。
“阿奶,姐姐呢?”
王翠花心里一慌,板起脸说:“你姐姐去过好日子了,别找了。”
二丫瘪着嘴,眼泪啪嗒啪嗒。
傍晚,赵金兰回家。
一进门,就觉得家里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大丫都会在院子里喂鸡,或者帮着做点杂活。
“大丫呢?”她问。
没人回答。
她走到屋里,看到二丫坐在小板凳上,双眼通红。
“大丫呢?”赵金兰又问。
二丫抬起头,嘴巴一瘪,眼泪掉了下来。
“阿奶...阿奶带姐姐出去了,没回来。”
赵金兰的心,咯噔一下。
她冲进王翠花的房间。
“娘,大丫呢?你带她去哪儿了?”赵金兰的声音在发抖。
王翠花翻了个身,不耐烦地说:“喊什么喊,她去享福了。”
“享福?!”
“卖了。”王翠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个炸雷。
赵金兰懵了。
“你说什么?!”
“卖了,”王翠花坐起身,“家里没钱了,债主天天上门快把我们都逼死吗?”
赵金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娘。
她的目光转向赵铁富,歇斯底里地吼道,“她是你亲闺女啊!是你亲生的闺女啊!”
赵铁富被她摇晃着,眼神躲闪。
赵金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个家,烂透了。从根上,就烂透了。
“卖哪儿去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
王翠花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你别管了,早走远了,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