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子。
  等他休假回去,把他家清河娶过来随军,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天仙。
  他的清河,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他已经攒了快三百块钱了。
  等这次休假回去,就全都交给她,让她置办嫁妆,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
  他想起半年前收到的最后一封信。
  她说她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在部队服役,不用惦念。
  只是从那之后,就再没来过信。
  他有些担心,但又安慰自己,农村里邮路慢,信件丢失也是常有的事。
  等他回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哎,冯毅。”
  王大嘴将粗壮的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咧着大嘴笑。
  “你小子傻乐什么呢?也想仙女想疯了?”
  冯毅抬起头,“我才不想,我有媳妇儿了。”
  “你的青梅竹马啊?说起来,她好久没给你来信了吧?都半年了。我说老冯,你可得当心点,别是跟人跑了。”
  王大嘴是开玩笑的,话说得糙,也没过脑子。
  冯毅脸色猛地一沉,把擦鞋布一摔:“你他妈放什么屁,我对象不是那种人!”
  “急什么眼啊,开个玩笑...”
  “这玩笑一点不好笑!”冯毅梗着脖子,语气冲得很。“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是!”
  半年的断联,他心底是不安的。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生病了?
  王大嘴也来了火气,伸手去推他。
  “你天天把人挂嘴边,可人家连封信都懒得给你写,谁知道在老家干啥呢。”
  “你再说一遍!”
  “说了又怎么样!不来信就是不来信,还不让人说了?”
  “我操你妈!”冯毅被激怒,挥着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营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别打了,快拉开!”
  “上校来了!”
  门口出现陆之昂的高大身影。
  他从宿舍出来,准备去训练场看看,就听到了营房里的喧哗。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精力用不完是不是?都给我去操场跑十圈!不跑完不准睡觉!”
  “是!”
  没人敢有异议。
  冯毅和王大嘴松开彼此,整理好衣服,低着头冲了出去。
  宿舍里其他起哄的士兵,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冯毅跑在最前面,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汗水浸湿了他的衣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入伍前那个晚上,月亮又圆又亮。
  她拉着他的手,眼睛比月光还亮。
  她说:“冯哥,我等你回来,你当了大英雄,就回来娶我。”
  她说:“我谁也不嫁,就等你。”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脑子里的弦也越绷越紧。
  十圈跑完,他去了通讯室。
  这个点,只有值班的通讯员在。
  他跟对方磨了半天,又塞了两根烟,才获准打一个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村委会。
  “喂?哪位?”
  “四叔,是我,冯毅。”
  “哎哟,是冯毅啊!你小子在部队还好不?”
  “好着呢。”冯毅攥紧了话筒,手心全是汗,“四叔,我找苏清河,您能帮我叫她一声吗?”
  短暂的沉默后,男人支支吾吾:“清河啊...她...她这会儿...去田里了。”
  冯毅脑子嗡的一声。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去田里做什么?
  “四叔,”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现在是晚上。”
  “啊...是,是晚上...嗨,这不...白天活儿干不完,晚上去瞅瞅嘛...”
  “四叔,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还是出什么意外了?”
  “没,没事儿,你别瞎想,好着呢,那啥,我这还有点事,先挂了啊,你安心在部队好好干。”
  “嘟——嘟——嘟——”
  冯毅握着话筒,手指冰凉。
  肯定出事了。
  他红着眼睛,敲响了连长的门。
  “报告!”
  “进来。”
  “我想申请提前休假。”
  ***
  苏清河从县城回来,碰见了赵金兰。
  她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干巴巴的窝头,正准备回学校宿舍。
  “金兰。”苏清河叫住她。
  “嫂子,不,清河。”
  苏清河看着她手里的窝头,皱了皱眉。
  “那儿拿些米和肉回去。”
  赵金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那儿有...”
  “跟上。”苏清河进了屋,从米缸里舀了满满一袋大米,装了一瓶菌菇酱,割了一大块猪肉,用油纸包好,塞给赵金兰。
  赵金兰眼眶发热,推辞道:“我不能再要你东西。”
  “拿着。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天天啃窝头。”她顿了顿,问:“你宿舍,住得下吗?”
  赵金兰苦笑:“挤挤勉强能睡。我去上课,她们能补觉...”
  她声音低下去,“就是学校里有些皮孩子,嘴欠,说她们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听着心里怪难受。”
  “大丫闷着不说话。二丫小,被人一说就哭...”
  苏清河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暂时把她们送来我这儿吧,我让梅子婶白天帮忙照看。”
  赵金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泪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她胡乱地用手背擦着眼泪,不停地点头。
  “好...好...清河,谢谢你...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
  她“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苏清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隔天,赵金兰就领着大丫和二丫来了。
  苏清河给她们洗了澡。
  二丫折腾了一天,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大丫睁着一双大眼睛,毫无睡意。
  苏清河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这里很安全。”
  大丫看着她,小声地问:“阿奶...她还会来抓我吗?”
  “不会了。”苏清河的声音很温柔,“她被公安抓走了,再也不会出来了。”
  半夜。
  大丫突然惊叫一声,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要!母亲救我——”
  苏清河立刻醒了,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只是梦。”
  大丫从噩梦中惊醒,她看清眼前的人是苏清河,哇地一声哭出来,死死地抱住她的脖子,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怕...我好怕...”
  “不怕,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