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河从许松手里接过她。
“先进屋。”
她把赵金兰扶到凳子坐下,赵金兰就那么坐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苏清河煮了碗面条端过来。
“吃点东西。”
赵金兰没反应。
苏清河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她的手松松垮垮的,握不住,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去陪你们姑姑说说话。”
大丫坐到小板凳上,拿出自己的作业本。
“姑姑,你看,这些字都是陆叔叔教的,我已经学了好多字了。”
二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捂得有点融化的糖,剥开糖纸,递到赵金兰嘴边。
“姑姑,吃糖,甜。”
糖果黏在了赵金兰干裂的嘴唇上。
“姑姑,你别不开心。”
两个孩子使出了浑身解数。
叽叽喳喳,像两只努力想唤醒春天的小鸟。
可是,春天没有来。
赵金兰始终是那副样子,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大丫,二丫,你们过来。”苏清河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两个孩子回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你们去睡觉。”
“可是姑姑...”大丫不肯走。
“听话。”
大丫咬着嘴唇,拉着二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清河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人,没有同情。
一桩失败的爱情,为了一个男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太可笑了。
总不能让她在这里坐一夜。
苏清河将她从凳子上拉起。
赵金兰的身体软绵绵地顺着她的力道歪倒。
“啧。”
这时,苏清河在她口袋里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团,掏了出来。
苏清河将皱巴巴的信纸展开。
信不长。
字字句句都透着冰冷和高高在上的鄙夷。
赵家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说赵家人贪婪粗鄙,名声恶臭。
他堂堂大学生不能有这样的岳家,这会毁了他的大好前途。
苏清河看完,冷笑一声。
说白了,就是嫌贫爱富,又想给自己立个冠冕堂皇的牌坊。
这世间的男人,大多如此。
她把信纸拍在赵金兰面前的桌上。
“就为这么个东西?”
赵金兰眼珠动了动,视线聚焦在那封信上,眼泪无声地淌落。
苏清河懒得废话,将她拽上床,盖好被子,然后离开。
回到屋内。
“姑姑她还好吗?”大丫红着眼问。
“就那样吧。”苏清河翻了个身。
......
夜深了,村子里的狗叫声都停了。
苏清河猛地睁开眼睛。
她立刻坐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一道瘦削的人影正慢慢移动。
赵金兰像个梦游的人,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
苏清河的心往下一沉,悄悄跟了上去。
夜里的村路坑坑洼洼,赵金兰走得很慢,往荒废的西边走去。
苏清河的瞳孔缩了缩。
那儿,有一口废弃多年的古井。
井口用石板盖着,但年久失修,石板早就裂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嘴。
苏清河加快了脚步。
她不是在乎赵金兰的死活。
而是如果她死在这里,赵家会把所有的矛头指向自己。
好烦。
月光下,赵金兰的身影已经到了井边,她停下脚步,吃力地去推破损的石板。
石板与井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哗啦——”
石板被她推开了一半,露出了更大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里冒出来。
赵金兰抬脚就要跨上去。
“站住!”
苏清河的声音破空而来。
赵金兰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一条腿迈上了井沿。
苏清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在她掉下去的前一秒,抱住了她的腰,用尽蛮力将她从井沿上拽了下来。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赵金兰的额头磕在了井边的青石上,流出血,她拼命挣扎,想往井里爬。
“放开我!你放开我!”
两人在井边撕扯,翻滚。
苏清河力气比她大,压着她,怒火一涌而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赵金兰被打懵了,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为了一个烂人,你想死?!”苏清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赵金兰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再挣扎,又变回了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眼泪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死了...就都解脱了。”她喃喃自语。
苏清河看着她这副死样子,无名火直冲脑门。
“吴建民要是真爱你,就不会因为这些破事跟你分开,他家真要脸,就不会干出这种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缺德事,这根本就是借口,他早就想甩了你了,只是找不到由头。”
赵金兰呆呆地看着苏清河,眼神里全是茫然。
苏清河撑起身子。
“他把自己摘干净,让你觉得,错的是你的出身,是你的家庭,而不是他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他要往高处走,所以要把脚下踩过的泥,甩得干干净净,赵金兰,你就是他急于甩掉的那块泥。”
赵金兰身体颤抖,她不愿相信,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苏清河蹲下身,逼视着她:“自欺欺人。”
“你读那么多书,就读出个为男人跳井的出息?”
“我...”
“收起你那可怜的样子,”苏清河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他不要你,你就自己活出他高攀不起的模样来,死,是懦夫才干的事,是蠢货!”
苏清河弯下腰,掏出她口袋的封,面无表情地撕了个粉碎,扬在空中。
纸屑在风中散开,像一场短暂的雪。
赵金兰嘴唇哆嗦着,她仰起头,伸手接下一片纸屑,慢慢将手指收拢,把它护在胸前,身体剧烈地颤抖,终于大哭出声。
苏清河没再骂她,眼神冰冷。
许久后,直到她的嗓子哑了,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哭干了眼泪,哭尽了力气。
苏清河走过去,把她从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