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昂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帮你打听。”他先答应下来,然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但是你想过没有?”
  “想过什么?”
  “孩子还小,学校再好,也比不上在亲人身边。”
  苏清河的心被刺了一下,她看向堂屋。
  陆之昂接着说:“把孩子带在身边,才是最好的,你不用担心钱以及户口...”我能解决。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苏清河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坚硬的心被他几句话说得酸软一片。
  陆之昂把洗好的碗码放整齐。
  “天不早了,我先回去。学校的事,我明天就去打听。”
  他给了她余地,也给了她时间。
  苏清河点点头,靠着门框,许久没有动。
  她来人间是为了体验多姿多彩的生活,不是被困在这穷乡僻壤,更不是给别人的孩子当娘。
  这两个小豆丁可怜,但她们有爹,有姑,有自己的命。
  她不过是个过客,能做的,就是作为一个短暂的“母亲”,在离开前,为她们铺好一段路。
  让她们能读书,能识字,有一个比现在好的起点。
  离婚证到手,她就离开。
  她们的命运,不该由她负责。
  她不断说服自己,硬起心肠,刻意忽略堂屋里的两个身影,抬头望向残缺的月牙。
  翌日。
  清晨的阳光,落在小院里。
  早饭简单,馒头配着昨晚剩下的一点炒菜。
  两个孩子吃得很香。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小梅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
  她嗓门又尖又亮,“出事了!”
  苏清河放下碗:“大清早的,嚷嚷什么。”
  “你小姑子,金兰”赵小梅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叫人给蹬了。”
  “蹬了?”苏清河皱眉。
  二丫不懂,小声问旁边的大丫:“姐姐,姑姑被人打了吗?”
  大丫脸色发白,连忙对妹妹做了个“嘘”的手势,让她别说话。
  “你哪儿听来的?”苏清河问。
  “吴家那边传出来的啊,”赵小梅说得有鼻子有眼,“昨天说婚事算了。”
  赵小梅咂了咂嘴,“你说这叫什么事?俩人谈了都快三年了,说好等吴建民大学一毕业,就回来娶她。这不,他过几天就回来,突然说吹就吹了。”
  “我说啊,其实是吴家嫌你们老赵家名声太臭了。铁富跟李寡妇搞在一起,翠花卖孙女被关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吴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家,哪能让儿子娶一个名声这么烂的家庭里的姑娘。”
  赵小梅嘴就没停,“真是造孽...你们一个个的,都被老赵家那窝子害惨了,真是害人不浅。”
  苏清河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家烂事一堆,谁愿意趟这一浑水?
  可惜了。
  把两个孩子托付给赵金兰的想法不现实。
  哪个好人家谁敢娶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姑娘呢?寄宿学校是唯一的选择。
  “吃早饭吧。”她淡淡地说,端起了碗。
  赵小梅撇了撇嘴,没自讨没趣,起身走了。
  吃过早饭后,苏清河就在熬酱。
  这是个体力活。
  一口大锅,架在临时垒的土灶上,底下烧着柴火。
  她得拿着巨大的木铲,不停地在锅里搅动,防止粘锅。
  菌菇和各种香料在高温下翻滚,浓郁的酱香飘满了整个小院。
  汗水浸湿了鬓角,她也顾不上擦。
  大丫和二丫很懂事,不吵不闹。
  她们把小板凳搬到屋檐下,离灶台远远的,免得碍事。
  大丫会帮着递个干毛巾,或者端一碗水过来。
  “母亲,喝水。”
  苏清河接过碗,一口气喝干,把空碗递回去。
  一锅酱熬好,天也快黑了。
  苏清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她刚把酱盛进坛子里,院门口就来了一个人,她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满是焦急。
  “请问,你是赵金兰的嫂子吗?”
  苏清河停下手里的活,用毛巾擦了擦手,“你是?”
  “我是金兰的同事,姓刘。金兰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金兰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已经两天了,滴水未进。我给她送饭,她不开门。我从门缝里看,她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墙。”
  “今天校长看她没来上课,过去瞧了瞧,也吓了一跳。给她放了几天假让她休息,可我怕她会做傻事啊。”
  苏清河沉默片刻。
  麻烦。
  她本不想再跟赵家的人和事有任何牵扯。
  可赵金兰是这个家里,唯一给过大丫二丫温暖的人,虽然自私,但算不上坏人。
  “许松。”苏清河喊了一声。
  “在呢,老大。”
  “你带上大丫二丫,跟刘老师去一趟学校。”苏清河目光落在两个小姑娘身上,“把你们姑姑接过来。”
  许松点头。“好嘞。”
  大丫拉着二丫的手,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村办小学的教职工宿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许松抱着二丫,大丫跟在刘老师身后,走在昏暗的走廊里。
  王老师用钥匙打开一间房门。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暗沉。
  赵金兰坐在床沿,头发散乱,睁着眼盯着墙壁,脸色灰败,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她的面前,放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米粥。
  “金兰,金兰老师?”刘老师试探着喊了两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回头,无奈地看着许松。
  大丫慢慢走到床边。
  “姑姑,我是大丫啊。”她小声喊。
  赵金兰没有反应。
  大丫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轻轻拉住赵金兰的手指。
  “姑姑,我们来接你回家。”
  “姑姑,姑姑。”二丫喊了两声。
  “姑姑不理我。”她委屈地小声说。
  许松叹了口气,走上前,放柔了声音:“赵小姐,老大让我们来接你,跟我们走吧。”
  赵金兰还是没反应。
  最后,是许松和刘老师半劝半架,才把她从床上弄了起来。
  她像个木偶,任由他们摆布。双眼盯着暮色留下的最后一抹残阳,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