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北部多山,凌风骑在墨麒背脊上,越过一道又一道低缓的山脊,往群山深处去。
李天衍的道场,便在其中一座半山腰。
山门并不隐秘,一条青石小径自山脚蜿蜒而上,两旁种着寻常松柏,十余间庐舍依山而筑,青瓦素墙。
凌风的神识先一步铺了出去。
庐舍前的空地上,一人负手而立。灰袍,须发半白,腰间悬着一块陈旧的龟甲。
正是李天衍。
他没有走,也没有布下什么阵势,就那么立在自家山门前,像在等一个迟早要来的客人。
这几日,李天衍其实一直在等。
凌风回归苍元大陆之后连灭数宗的消息,一桩桩自南疆、西荒传进中州。
他闭关冲击化神,火候本还差着,那些消息传来,心里那点冥冥之感,凌风来了后终究落了实。
当年万妖山脉上,他当众断过一句,此子身怀屏蔽天机、收敛气息的至宝,卜不出方位。
天机上人卜得出旁人,偏卜不得自己,只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这不是掐指算定的日子,是通天机之人,心中的那点直觉。
权衡之后,他没有逃走。
逆着大势苟活,未必比顺势了结更划算。
于是他出了关,就在这片庐舍前候着。
凌风看清了这座山场,庐舍里外只十余名门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结丹大圆满。
凌风和墨麒来到距李天衍十余丈处,停下。
两人隔着十余丈对视。
李天衍抬眼打量他,神色平和,不见半分慌乱,倒像在打量一个久闻其名、今日头回见面的后辈。
李天衍感知到了凌风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浑厚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大圆满巅峰。
半晌,他先开口,声音不高
都不必。凌风还没等李天衍客套完,便打断了他,我来收一笔旧账。
李天衍脸上那点从容淡了一分,随即又拢了回来。
他点点头,也不绕弯子。
当年万妖山脉,老夫受各家所托,聚了各域三十余位元婴。诛杀双首蛟之后,老夫以主阵盘收缩封天锁地阵的光幕,将包围圈一寸寸向内收,逼你现身。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抬眼去瞧凌风的脸色。
对面那张年轻的脸,没有半分波动。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你与御兽撕开空间遁走
他每说一句,语气都很平静,像在替旁人复述一件旧事。
那一击,差点要了我的命。凌风忽然开口。
李天衍的话头断了一瞬。
……老夫知道。他缓缓道,你的悬赏令上,老夫的名字,也排在前头。
该认的账,老夫都认。也请凌小友听老夫一句,双首蛟祸乱苍元,南疆、西荒死了多少人,你应该很清楚。当年是老夫燃烧百年寿元,以天衍一掷破其命门,此兽才得以伏诛。这一域的生灵,多少算是老夫救下的。施展那一击之后,老夫便只剩百余年寿元了。
他说到这里,伸手解下腰间那块龟甲,托在掌心。
老夫这一生,最得意的便是这一手卜算。今日凌小友既已上门,老夫想当着你的面,再卜一卦。
凌风没有阻止,只静静看着他。
龟甲表面的纹路缓缓亮起淡金灵光,越转越急。
李天衍神色也一点点凝重起来,推演之力一波波涌出,却次次撞在一层什么都攫不住的混沌上。
他这一卦,本不是要算什么吉凶。
他只是想在交出筹码之前,最后掂一掂这少年的底细深浅。
这几乎是天机上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片刻后,龟甲上的灵光骤然散去。
李天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凌风。
他脸上不见多少惊色,那点凝重底下,倒更像是果然如此。
卦象混沌。他低声道,老夫穷究半生天机,头一回什么都看不清。只在那一团混沌里,勉强拽住了一丝东西,一丝远超苍元地界的变数。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往下讲了。
凌风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那一眼里没有讥讽,也没有回应,却让李天衍心底最后那点侥幸,凉了个透彻。
能把自己的天机搅成一团混沌、又分明与一桩远超苍元的变故缠在一处,这样的人,岂是自己躲得开的。
他苦笑着收起龟甲,心里那点顺势而为的算盘,算是彻底定了。
随后,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玉匣,双手捧着,递上前来。
玉匣里是一株紫府星虹参,年份过了一万六千载,是老夫从北海一处绝地得来的顶阶天地奇珍,苍元地界上,再难寻出第二株。凌小友若有用途,便取了去。
顿了顿,他又自储物袋中,双手捧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妖丹,灵光内敛,丹体深处蜷着微弱的精魄气息。
双首蛟的妖丹与精魄,当年是老夫收走的。今日一并奉上,或许你的御兽用的上。
凌风的目光在紫府星虹参和那枚妖丹上停了停,暗中催动噬灵玉感应,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待李天衍将玉匣与妖丹捧到凌风面前,凌风才伸手接过玉匣和妖丹、精魄,再次暗中一噬灵玉和神识检查确认了并无隐藏陷阱后,一并收入储物袋中。
李天衍垂手而立,等着凌风的发落。
凌风却没有急着给李天衍答复。
当年那道穿地而来的金光,险些要了他的命,逃入虚空后又险些葬身巨兽之口。
可凌风向来恩怨分明。
双首蛟肆虐苍元,若无李天衍燃尽百年寿元、以天衍一掷破其命门,这头凶兽未必有人杀得了,苍元不知还要再填多少性命进去,天璇宗也未必躲得过这一劫。
当年那一击险的是他自己的命,李天衍那一掷救下的,是苍元一域。
何况眼前,此人主动认账、献上星虹参与双首蛟妖丹。
只是这些东西,还抵不平他这条命。
凌风要的,不止这些。
要留对方一条命,就得让他立下血誓,此生不再与自己和天璇宗为敌;此人号称天机上人、中州人脉最广,中州、东原、北境各家,往后也还要靠他一家家去传话。
我可以不要你的命。凌风打断他,我要你做两件事。
第一,立下血誓,此生不再与自己和天璇宗为敌。
他看着李天衍,声音不疾不徐。
第二,代我传话给当年联名悬赏我的中州、东原、北境各家势力,限期一月,备赔礼礼送至天璇宗,过时不候。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
赵家,还有血魂教,不在此列。这两家,我亲自上门去收。
李天衍垂手听着,一一记下,脸上没有半分异色。
心底里,凌风将散在中州、东原、北境的那些旧账又理了一遍。
要他一家家上门,耗时太久,也没那个必要。
这些宗门家族,当年不过随大流署名按印,与他并未到死仇的地步。
他立的规矩传过去,该来的赔礼自然会来;假如对方不配合,到时等他亲自上门就不是这个账了。
李天衍躬身应道:老夫与中州各家素有往来,东原、北境也有几分薄面。这桩事,老夫替凌小友知会各家。
话音未落,他神色一正,抬手覆于额前,声音沉了下来。
今日起,老夫李天衍以道心立誓,此生此世,绝不再与凌风道友、与天璇宗为敌。违此誓,道消身殒,魂飞魄散。
一缕极淡的血色灵光自他眉心溢出,没入虚空。
血誓已成。
凌风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拍了拍墨麒脖颈,一人一兽直接撕开空间裂缝传送离开。
李天衍看着一人一兽传送离开后,过了许久,对门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才回到居所继续闭关了。
八百里外,墨麒和凌风从空间裂缝中出现,墨麒再次传送一次,又出现在八百里外。
墨麒突破到十一阶巅峰灵兽境之后,单次传送可达八百里了。
三次之后,凌风没有让墨麒再继续传送,寻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坳,让墨麒以空间之力在四周布下一层壁障,又亲手落下敛息、防窥、防御三重阵。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