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辞放下茶杯,“告诉她,可以。明晚七点。我带孩子们一起。她不是一直想见见我的侄子侄女吗?正好。”
顾镜辞靠进椅背,看着落地窗外。
维港的中午,阳光正烈,海面上像撒满了碎银子。
对岸的九龙,楼群灰蒙蒙地伏在热气里。
楼下,她的五栋大厦像五座孤岛,把中环的天际线衬得更加冷硬。
她想,该铺的路,已经铺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该带孩子们看看这个地方了。
她要让他们知道,她在这里,已经替他们扛下了所有的风雨。
而他们只需要慢慢长大。
*
顾镜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半山的夕阳从西边斜照下来,把整条梅道染成蜂蜜色。
车驶进门廊时,温管家已经等在台阶下。
他拉开车门,低声说:“小姐,小小姐和两位小少爷今天下午在花园里逛了逛,顾言少爷还去泳池边玩了一会儿水。林念小姐帮着厨房择菜。王昭少爷在书房里看了一下午书。”
顾镜辞一边摘耳钉一边问:
“他们没问我去哪儿?”
“问了。”
温管家跟在她身后,“顾言少爷问得最多。一会儿问小姐是不是每天都要这么早出门,一会儿问小姐中午回不回来。林念小姐只问了一句,小姐累不累。王昭少爷没问。但他下午在书房里找了一本字帖,说想练字。”
顾镜辞脚步微顿,然后笑了:“他倒是沉得住气。”
她上楼换了身家常衣裳。
再下来时,三个孩子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们排排坐得很端正,像三只等着开饭的小鸟。
顾言两条腿在椅子底下轻轻晃。
林念把碗筷都摆好了。
王昭手边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动。
看见顾镜辞进来,三个人的目光齐齐望过来。
“怎么,都在等我?”
顾镜辞走到主位坐下,“吃饭吧。”
顾言立刻笑起来:“小姑姑,你今天好忙哦。我想去你公司看看,温管家说不行。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呀?”
他一边说一边给顾镜辞夹菜,动作熟练得像个小大人。
顾镜辞接过他夹的那块烧鹅,说:“等你们安顿好了。先不急。”
她看向林念,“今天做什么了?”
林念小声说:“跟厨房的阿婶学着包了虾饺。”
她顿了顿,像鼓起勇气,“阿婶说我手巧。我以后可以给你做。”
顾镜辞心里一软:
“好。等你学会了,我天天吃。”
她又看王昭。
王昭正在喝汤,动作很慢。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放下汤匙,说:“我看了书。有些字不认识。”
他看的,是英文书。
顾镜辞说:“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先问温管家。或者等我回来问我。”
王昭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
晚饭快吃完时,顾镜辞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顾言立刻紧张起来。
林念也不安地动了动。
王昭虽然还坐着,但握着杯子的手明显紧了一瞬。
他们像在等什么。
顾镜辞看着他们,轻声问了一句。
“想不想继续上学?”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言嘴快:“想啊。可我……我没正经上过学。我认识几个字,会背乘法口诀。学校会要我吗?”
他说得轻松,可眼睛里的光躲了一下。
顾镜辞知道,他不是不想。
他是怕自己不够格,怕被嫌弃。
林念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汤,没说话。
顾镜辞看过去,柔声问:“念念呢?”
林念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也想去。可是奶奶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还说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说我读书也是浪费钱。”
顾镜辞的筷子轻轻搁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林念立刻缩了缩脖子。顾镜辞放缓了语气:
“你奶奶的话,以后不用再想。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算数。”
顾言在旁边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顾镜辞看向王昭。
他一直没有表态。
她问他:“小昭,你呢?想不想上学?”
王昭垂着眼。
他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白瓷汤碗,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还是哑的,低低的。
“可以吗?”
顾镜辞看着他:
“为什么不可以?”
王昭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被压制得太久的东西。
“我想。”
他说。
只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从王昭嘴里说出来,比顾言说一百句都重。
顾镜辞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
“从明天开始,我先请老师来家里给你们补课。香江的学校和内地不一样,要考试,要面试。顾言底子弱,先不急着去学校,在家把基础打好。林念底子还行,但要补英语。香江的学校很多课都用英文上。至于王昭——”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
“你落下的课其实不多。我让人去了解过了,香江有些中学接受插班生。只要通过入学考试,你明年春天就能进去读。以你的底子,补三四个月足够了。”
王昭没说话。
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顾言突然问:“小姑姑,那老师是男是女啊?凶不凶?”
顾镜辞被逗笑了:
“怕凶?那就认真学。学得好了,我带你去看JC大楼。”
顾言眼睛顿时亮起来:
“真的?我要去八十八层!”
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林念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昭没笑。
他端起那杯已经放凉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顾镜辞看着他们,心里压了一路的东西,总算又轻了一些。
后来,温管家来收拾碗筷。
顾言缠着顾镜辞问东问西,说想看看她的车,说想学开车。
林念安静地坐在旁边,看顾言胡闹。
王昭一个人走到落地窗前,朝外面黑下来的海面看了很久。
顾镜辞没有去叫他。
她知道,一个十六岁才重新获得“可以吗”的人,需要一点时间,去把这几个字慢慢消化掉。
她只让厨房给他留了一碗温着的糖水。
等他转过身时,她会叫他来喝。
然后告诉他:
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