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电话的是车间主管,一听说是JC投资的沈先生要找何厂长,愣了两秒,然后跑去喊人。
  何永昌从裁床前面直起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接过话筒。
  他听了没几句,表情就变了。
  他问对方什么时候方便,自己可以过去。
  电话那头说了个时间。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裁床边上站了好一会儿。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
  工人们低头做着手里的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那个一向沉稳的厂长,握着话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
  第二天上午,何永昌九点就到了中环。
  他站在JC中心一号楼的底下,仰头看了很久。
  楼太高了。
  得他得用手按住后脑勺上那顶洗得发白的旧鸭舌帽,才不至于仰得太累。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旧公文包,边角磨得起了毛。
  里面装了他所有能带的东西——厂子过去三年的账本复印件、十几份原创设计稿、客户名单、供应商清单、还有一份他自己写的、关于工厂未来发展的简单计划。
  他昨晚写到凌晨三点。
  他不确定这些东西够不够。
  可他拿不出别的了。
  电梯上到三十三楼。
  门打开。
  一整面墙的磨砂玻璃,上面印着JC两个字母。
  前台小姐核对过他的名字,领着他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色的木饰面。他经过几间会议室,几间办公室,看见里面的人都在忙。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对着电脑,有人在一张大桌子上摊开图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旧公文包有点寒酸。
  可他没有低头。
  他只是把包往怀里收了收。
  台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沈敬堂的办公室很大。
  占了三十三楼的一半。
  何永昌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和他身后那面几乎占了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是维港。
  海面上有船,有云,有对岸九龙密密麻麻的楼群。
  沈敬堂从桌后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
  “何厂长,请坐。”
  何永昌握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
  沈敬堂让人端了茶,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他没有寒暄。
  他翻开何永昌带来的那个旧公文包,一样一样地看。
  账本,设计稿,客户名单,发展计划。
  他看得很慢,偶尔会问一个问题。
  问得很细。
  原材料从哪里进,为什么选这个供应商,裁剪方式为什么这样定,设计师是谁,打版谁来做,工人做了多少年。
  何永昌一个一个答。
  答得很实。
  他不会用漂亮话,不会包装,甚至有一两个问题他答得有点笨。
  可沈敬堂问到最后,把那份发展计划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之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何永昌,好一会儿没说话。
  何永昌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子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
  可他的眼神很静。
  沈敬堂见过很多人。
  有的人来要钱的时候,眼神是慌的。
  有的人是热的。
  何永昌的不是。
  他的眼神像他厂里的裁床——重,稳。
  沈敬堂忽然笑了一下。
  “何厂长,我今天问了你很多问题。你回答得都很实在。可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不是生意上的。”
  “您说。”
  “你的厂子,这几年一直不好做。为什么不做点别的?抄抄版,降降价,或者直接接订单做代工,比原创好赚钱得多。你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
  何永昌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裁刀磨出老茧的手,然后抬起头。
  “因为我只会做这个。我年轻的时候在制衣厂做学徒,师傅教我打第一版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衣服是给人穿的,不是给人凑合的。你心里想什么,穿的人能感觉到。我这些年就记着这句话。我没本事把厂子做大。可我想让从我厂里出去的衣服,是有心的。”
  沈敬堂听完,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维港。
  何永昌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敬堂转过身来。
  “何厂长,你带来的这些资料,我都看过了。你的厂子,说实话,不大,目前情况也不好。”
  “可你的设计稿,我看了。有想法,有底子。只是缺一个机会。”
  “我这边还要跟老板商量一下。你回去等消息吧。三天之内,我让人给你答复。”
  何永昌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一份一份收好,放回旧公文包里。
  他拉上拉链的时候,沈敬堂看见他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可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转过身,对沈敬堂微微鞠了一躬。
  “沈先生,谢谢您。不管成不成,今天能坐在这里跟您说这些话,我觉得值了。”
  沈敬堂送他到门口。
  何永昌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沈敬堂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何永昌说的那句话——衣服是给人穿的,不是给人凑合的。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姐,见过了。”
  电话那头,顾镜辞的声音很淡:“怎么样?”
  沈敬堂想了想,说:“他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会说话的。可我却很信他。”
  顾镜辞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声,很轻。
  “那就行了。”
  沈敬堂顿了一下,问:“小姐,那个设计稿,您看过了?”
  “看过了。”
  顾镜辞说,“裱起来了。”
  沈敬堂没再问。
  顾镜辞的很多行为,都不会是空穴来风的。
  他挂了电话,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
  *
  沈敬堂挂了电话,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窗外的维港已经亮起了灯。
  他拿过桌上的那份文件夹,里面夹着何永昌今天带来的所有材料。
  他把那张设计稿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和早上在梅道茶几上看到的那张不同,这张是何永昌自己画的。
  线条更老练,可那股干净劲儿是一样的。
  他把稿子放回去,合上文件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