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你那个老朋友,我见过了。人不错。三天之内,我会给他答复。不过有件事,得麻烦你先跟他说一声——让他别着急。这事,急不来。”
  那边连声说好。
  挂了电话,沈敬堂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做银行做了二十多年,看人看厂,很少走眼。
  可今天何永昌坐在他面前,翻那些账本的时候,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看一个不太一样的生意人。
  生意人分两种。
  一种是把生意当工具的人,一种是把生意当命的人。
  何永昌是第二种。
  这种人,要么撑不下去,要么撑到最后,比谁都硬。
  明天还得跟小姐再碰一碰。
  这笔投资不大。
  可他总觉得,小姐让裱的那张稿子,不止是张稿子。
  那里面有名堂。
  而何永昌这边,三天像三年。
  第一天,他从JC中心回来,在厂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裁床上堆着还没裁完的料子,车间的机器嗡嗡响着。
  晚上回到家,他吃得很少,话也少。
  何静姝看在眼里,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第二天,他去了趟码头。
  那批被扣的货还在。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站了很久。
  回来的路上,他在巴士上睡着了。
  坐过了站,又走回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母给他留了饭,他热了热,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何静姝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第三天早上,何永昌五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叫。
  等到六点,他起来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他今天没去厂里。
  他坐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摊开报纸,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电话就搁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他看了好几回。
  九点。
  十点。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拿着外套往门口走。
  他想到厂里去。
  等也是等,不如去裁床前面站着。
  就在他手碰到门把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停了一秒,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去,接起话筒。是沈敬堂的声音。
  “何厂长,我是沈敬堂。”
  “沈先生。”
  何永昌的声音很平,可他握着话筒的手在轻轻发颤。
  “我这边跟老板汇报过了。”
  沈敬堂顿了一下。
  那一顿,在何永昌听来,长得像过了一个季节。
  然后沈敬堂说,“老板说,你的厂子,可以谈。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何永昌屏住呼吸。
  “你女儿的设计稿,我们老板看过了。”
  沈敬堂的声音不疾不徐,“她说,很好。她很喜欢。”
  何永昌站在客厅里,握着话筒,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嗡嗡的,像车间里那些机器同时响起来。
  “何厂长,你在听吗?”
  “在。”
  何永昌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在。”
  “老板的意思是,投资的事,具体条件可以谈。但她有一个前提——你女儿的设计,以后要独立出一个系列。不卖版,不代工,专做原创。她能给你打开渠道,但你要保证品质。能做得到吗?”
  何永昌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裁刀磨出老茧的手。
  他看着那些茧,想起静姝小时候趴在他裁床边画小人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他没有让自己停。
  “能。”
  “好。那下周一,你到JC中心来找我。我们把合同框架定下来。”
  “好。”
  挂了电话,何永昌站在客厅里,把话筒放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
  他想起来,何静姝今天有早课,已经出门了。
  他转身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桌上摆着何母早上留的粥,已经凉了。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一半,他放下碗,用手捂住了脸。
  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把桌子擦干净。
  然后他拿起外套,出门去了厂里。
  路上,他给何母打了个电话。
  “静姝放学回来,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就是跟她说一声,她那张画,人家很喜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何母说:“好。我告诉她。”
  何永昌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走在九龙塘的街上,阳光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
  他走得很快。
  可他的背,比前几天直了很多。
  *
  签约那天,何永昌穿了一件新衬衫。
  不是什么名牌,是他在九龙塘街边一家老裁缝铺定做的,料子是他自己从厂里挑的——一块藏青色的高支棉,手感极好,他留了很久,一直没舍得用。
  他穿上那件衬衫,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然后把那个旧公文包拎上,出了门。
  沈敬堂在三十三楼等他。
  合同不长,条款也干净。
  JC投资出资控股百分之五十一,保留何永昌的厂长职位和设计主导权,但要求把生产线分开——一条做代工维持现金流,一条专门做原创系列。
  原创系列的品牌名,沈敬堂问他有没有想法。
  何永昌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念。”沈
  敬堂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让程景行的人把名字记下来。
  签完字,何永昌握着那支钢笔,在最后一页落下自己的名字。
  从JC中心出来,何永昌站在中环的街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日子忽然就快起来了。
  *
  九月过完,十月也过了大半。
  梅道12号每天都在变。
  最大的变化,是三个孩子全上学了。
  王昭在香江国际学校待了一个多月,已经慢慢适应了。
  他的英语突飞猛进,数学和物理更是让老师连连点头。
  班主任在家长联络簿上写了一句评语:
  “该生学习能力极强,性格沉静,建议多参与集体活动。”
  顾镜辞看了,只笑了一下。
  王昭不参与集体活动。
  可他有了荣桓安和何静姝。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