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娣的爸妈天没亮就出门了。
她妈去深水埗帮佣，她爸去码头搬货。
走之前，她妈在灶台上留了两碗白粥和一碟咸菜，用纱罩扣着。
阿娣蹲在门口，拿着那根旧牙刷在刷牙。
顾言坐在床沿上，端着碗喝粥。
粥是凉的，咸菜很咸，可他喝得很慢。
他在想今天要去哪里。
他还没想完，门就被踹开了。
木门板本来就薄，一脚下去，合页崩了，整扇门拍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顾言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五六个人。
花衬衫，黑背心，纹身，金链子。
领头的那个瘦长脸，颧骨高，手里攥着一根伸缩棍。
他扫了一眼屋里，笑了。
“李老九呢？”
顾言放下碗。
他把阿娣拉到身后。
阿娣的牙刷还攥在手里，牙膏沫子挂在嘴角。
“不在。”顾言说。
花衬衫看着他。
目光从那件白色短袖扫到他脸上。
他挑了挑眉，没理他的回答，径直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铁架床上。
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他翘起腿，伸缩棍在掌心里敲了敲。
“不在？那我就在这儿等。等到他回来为止。”
他身后几个手下散开，把铁皮屋堵得严严实实。
有一个还顺手把灶台上那两碗粥端走了，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地喝。
阿娣缩在顾言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顾言把她往角落里推了推，自己站在前面。
他心里在数。
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
堵住了门和窗。
这条巷子太深了。
他跑不出去。
他不能哭。
他不能露出害怕的样子。
因为他前面没有任何人。
他后面有一个比他还小的女孩。
他要是慌了，她就完了。
“小子，”花衬衫忽然开口了，歪着头看他，“你谁家的？这件衣服不便宜吧？李老九那条咸鱼可买不起这个。”
顾言没说话。
他盯着他。
花衬衫被他盯得有点不舒服，笑容收了收。
“问你话呢。”
“你又是谁？”顾言反问。
花衬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大家都叫我豹哥。你记住。今天呢，我是来收账的。李老九欠了我们老大五万块。拖了四个月。今天要么还钱，要么——”
他话没说完，目光从顾言脸上移到阿娣身上。
那目光让顾言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豹哥站起来，走到阿娣面前。
阿娣往后缩，撞到灶台角上，疼得“嘶”了一声。
豹哥弯腰看了一眼她耳朵上那个旧助听器，伸手就要去碰。
顾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豹哥低头看着那只手。
十二岁孩子的手。
瘦，小，骨头还没长全。
可抓得很紧。
他抬起头，看着顾言的眼睛。
“放手。”豹哥说。
“你动她试试。”顾言说。
一字一顿。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豹哥身后的手下笑了。
豹哥也笑了。
他把伸缩棍慢慢举起来，搁在顾言肩膀上。
不重。
可那东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短袖渗进皮肤，让顾言整个人像被蛇缠住了。
豹哥凑近他，压低声音。
“小子，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可今天，你倒霉。跟我走吧。你家里人拿钱来赎你。拿不来，你就在我那儿待着。待多久，看你造化。”
他松开手。
伸缩棍收回去。顾言被两个手下从后面架起来，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他咬紧了牙。
阿娣尖叫了一声，扑上来拽住顾言的胳膊。
一个手下把她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她拼命挣，脚在空中乱踢，鞋子踢掉了一只，露出脚底板上那道旧疤。
豹哥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个人被一前一后推出铁皮屋，塞进停在巷口的旧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
发动机轰响。
*
车里很暗。
阿娣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得停不下来。
她的助听器歪了，发出沙沙的杂音。
顾言被按在她旁边，胳膊还被绑着。
他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巷子和旧楼。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顾镜辞。
*
保护顾言的两个保镖，一个叫阿东，一个叫阿良。
都是JC安保的老人，跟了程野快一年，做事稳，嘴也紧。
顾言被塞进那辆旧面包车的时候，他们刚好在巷口对面的茶餐厅里。
面包车一启动，阿东就放下了报纸。
阿良把面钱拍在桌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餐厅。
阿东拨了程野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野哥，出事了。顾言少爷被人带走了。一辆旧车，往九龙城方向走了。我们跟上了。”
程野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跟住。别跟丢。我马上到。”
程野挂了电话。
他此刻正站在中环一家英资洋行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收购协议。
顾镜辞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对面是洋行的大班和两个律师。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页的声响。
程野走到顾镜辞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顾镜辞的表情没有变。
她只是放下手里的钢笔，转头对身旁的沈敬堂说：
“沈叔，接下来的你来谈。条件不变，底线你清楚。”
沈敬堂微微点头。
他看了程野一眼，什么都没问。
顾镜辞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朝对面的大班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抱歉，临时有事。沈先生会继续跟各位谈。”
她说完便出了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程野已经按了电梯。
顾镜辞穿上外套，一边走一边说：“谁干的？”
“一个叫豹哥的。以前跟坤猜的。坤猜倒台之后他跑了，后来回来重新拉了一帮人。现在是二把手。一把手没露面，据说很年轻，连豹哥自己都不常常见到。”
“李峰呢？”
“已经通知了。他带人从观塘过去，比我们近。”
顾镜辞进了电梯，按下大堂。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顾言身边那个小姑娘呢？”
“一起被带走了。”
*
电梯到了。
门打开，中环的午后阳光涌进来。
顾镜辞走出大厦，上了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