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
“小姐，”程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要不要报警？”
“先不用。”
顾镜辞说，“李峰先到，让他处理。如果李峰搞不定，再说。”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顾言跑出去一天一夜。
她让程野跟着，没拦。
让他吃一点苦，撞一回墙，他才能明白一些事。
可她现在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她想错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街头流浪了一整天，一分钱没挣到，最后跟着一个捡瓶子的女孩回了铁皮屋。
他没有回来。
他在那间比梅道12号浴室还小的屋子里，睡了一夜。
然后被绑架了。
她不该放手的。
至少，不该放得这么远。
不过，这个小家伙的黑化值，就不能正常看待。
刚才系统提示，他的黑化值竟然降了？
*
车在九龙城的旧街区里穿行。
街道越来越窄，楼越来越旧。
阿东发来了位置——那辆车停在城西一处旧仓库前。
李峰的人已经到了，散在仓库外围。
顾镜辞的车停在隔了两条街的地方。
*
仓库里，顾言和阿娣被推搡着进了门。
仓库很大，堆着生锈的铁架和成箱的旧货，角落里亮着一盏工矿灯，光晕发黄。
豹哥走在前面，挥了挥手，让人把阿娣推到一边。
顾言被按在一把旧椅子上。
他的胳膊还被绑在身后，手腕上磨出了一圈红印。
豹哥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他总觉得这个小孩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他蹲下来，盯着顾言的脸看了几秒。小孩长得很好看。
眉眼干净，嘴型微微上翘，像随时要笑。
“小子，你叫什么？”
顾言没回答。
“你家里电话多少？打一个，让他们拿钱来。五万。加上李老九欠的，一共十万。拿来了，你走。拿不来——”
豹哥顿了一下，伸缩棍在掌心敲了敲，“你就留在这儿。”
顾言看着他。
一脸委屈的快要哭出来。
甚至身子有些害怕的瑟瑟发抖。
豹哥看见，心里那点疑虑反而淡了。
小孩就是小孩。
再怎么端着，吓一吓就软了。
“行。”顾言开口了，普通话，“我打。”
豹哥挑了挑眉。
他朝身后一个手下歪了歪下巴。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翻盖的，摩托罗拉，屏幕边上裂了一道缝。
豹哥接过来，翻到拨号界面，把手机递到顾言面前。
“号码。”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那部手机。
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得发紫，手指有点僵。
他动了一下，没去接手机。
“你帮我拨。我手绑着。”
豹哥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按亮了屏幕。
“说。”
顾言报了一串数字。
他的声音很平，不快，一个数一个数地念，念完还补了一句：
“这是我家里管事的。你打通了，就说我在你手上。别挂。等着。”
豹哥嗤笑一声：
“管事的？你家里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顾言说，语气里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很大的那种。”
豹哥没再问。
他按了拨出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响了四声。
第五声的时候，对面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不带任何情绪。
“喂，您好。这里是JC投资。”
豹哥清了清嗓子，声音放横：“你家里有个小孩在我手上。要人，拿十万来。不然——”
“你打错了。”
对面说。
豹哥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您有什么事，可以留言。如果是急事，我可以帮您转接。”
豹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
“你少跟我废话。我手上有个小孩，十二岁，穿白短袖，长得挺好看的。你告诉他家里人，他在我手上。你问他们信不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很微妙。
豹哥没听出异常，但仓库里的顾言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那两秒里，李峰——电话那头的人——大概正在做两件事：
第一，确认顾言的位置；第二，通知外面的人动手。
“好。”李峰说，“您稍等。”
顾言知道，这个时候与其联系远在办公室的顾镜辞。
不如找李峰。
*
豹哥握着手机，等着。
顾言坐在椅子上，闭着眼。
从被塞进面包车到现在，大概过了四十分钟。
车子开得不快，中间拐了好几个弯。
他估摸着自己大概在九龙城靠西的位置。
李峰的人如果从观塘过来，这个时间，应该到了。
他刚才在电话里报的那串数字，是李峰的私人号码。
他见过李峰。
在梅道12号的后院里，李峰和程野站在一块儿说话，他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李峰手机屏幕上的号码。
他记性好。
他从小就靠记性好活着。
谁给过他吃的，谁打过他，谁欠他钱，谁可以骗。
他都记得。
何况一个号码。
豹哥还握着手机，等对面回话。
他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他正要开口骂人，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还是刚才那个男人。
声音没变，还是那么沉，那么稳。
“你还在吗？”
“在。”豹哥说。
“孩子叫什么名字？”
豹哥低头看了顾言一眼。
“他说他叫顾言。”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好。我知道了。钱可以给。但你要让我听一下他的声音。”
豹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走到顾言面前，把手机贴到他脸上。
“说话。”
顾言睁开眼。他对着手机，声音很稳。“峰哥，是我。”
“嗯。”
“我没事。”
“好。”
就一个字。
然后电话挂了。
豹哥把手机收回耳边，可对面只剩忙音。
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扔给手下。
可他心里已经不那么踏实了。
对面答应得太爽快了。
十万块，连价都没还。
要么是根本不在乎钱，要么是根本没打算给钱。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
仓库门外，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个人。
很整齐。
然后铁门从外面被撞开了。
光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