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楼的办公室里,沈敬堂送来的文件已经堆了两摞。
  她一份一份翻过去,签字,批注,约见。
  日子重新走上正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可在千里之外的京市,一场宴席正在举行。
  王远山八十大寿。
  王家大院里张灯结彩,门口停满了车。
  来祝寿的人不少,有老战友,有老部下,有亲戚,也有世交。
  王国安站在门廊下迎客,宋雨柔在旁边陪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笑得恰到好处。
  九岁的女儿和五岁的儿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被保姆跟着。
  一切都体面,一切都有序。
  宴席上,有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靠里那桌。
  二十出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人很干净。
  他叫周砚卿。
  京市周家的长子,王国安姐姐的夫家的外甥。
  两家是世交,他从小就常来王家走动。
  他和王国安姐姐的女儿——也就是他表妹——是高中同学。
  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不多,但很自然。
  酒过三巡,有人问起周砚卿以后的打算。
  他说,想学金融。
  桌上几个长辈都点头,说这孩子有大局观。
  *
  而在京市的另一头。
  方敏珠正和她的养父母一起逛庙会。
  一年前,姐姐方敏慧去世后,她被杭市一户姓沈的人家收养。
  沈家做丝绸生意,家境小康,待她很好。
  养父沈伯安话不多,做事稳重。
  养母林秀芝性子温柔,把她当亲生女儿待。
  方敏珠管他们叫“沈爸”“沈妈”。
  可她忘不了姐姐。
  忘不了那个晚上,姐姐死在她怀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1姐姐说:“去找顾镜辞。”
  她没能说完。
  方敏珠不知道姐姐到底想说什么。
  她只知道,姐姐死了。
  而那个叫顾镜辞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在沈家安顿下来之后,试着写过一封信,寄到香江。
  信寄出去了,可没有回音。
  她不知道是地址不对,还是那个女人根本不想回。
  后来她就不写了。
  她把姐姐的遗言压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他们带她来京市过年,逛庙会,想让她散散心。
  方敏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一条马尾。
  她的脸被冬天的风吹得有点红,可眉眼清秀,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养母林秀芝在前面看摊子,养父沈伯安跟在后面拎着东西。
  方敏珠自己挤到猜灯谜的摊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摊主是个戴瓜皮帽的老头,面前拉着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排红纸,每张纸上用毛笔写着一个谜面。
  有打字的,有打物的,有打地名的。
  摊子前面围了几个人,有的在念谜面,有的在挠头。
  方敏珠从前往后慢慢看。
  前面几张都是些常见的谜,她看一眼就过去了。
  走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红纸上写着四个字:千里相逢。
  下面注着:打一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也指在了同一张纸上。
  她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旁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眉眼干净。
  两个人对视了一拍。
  他先开口:“你也知道这个?”
  方敏珠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串糖葫芦换到另一只手,凑近那张红纸,轻声说:“千和里合在一起,就是‘重’字。”
  周砚卿笑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的。千里相逢,合起来就是重。重逢的重。”
  摊主听见了,从马扎上站起来,笑着说:“对喽!就是‘重’字。”
  “两位都猜对了。一人一个小灯笼。”
  他弯下腰,从摊子底下拿出两个红纸扎的小灯笼,一个递给方敏珠,一个递给周砚卿。
  *
  男女主的相遇,总是带有浪漫或者悲情色彩的。
  很显然,这是一本浪漫的脑残文。
  之后的故事,犹如许多电影桥段那般,两人不知怎的,有了联系方式。
  寄信,或者电话。
  灯谜摊前分开之后,周砚卿和方敏珠本该像两条交叉的线,各自走远。
  可事情偏偏不这样。
  过了两天,沈家养母林秀芝去街口买菜,碰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说前几天有个年轻人来打听过——问这附近有没有一户姓沈的人家,做丝绸生意的,从杭市来的。
  林秀芝回家随口提了一嘴。
  方敏珠正在帮养父理货,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可能是谁,只说可能是认错人了。
  可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把那只小灯笼拿出来,看了很久。
  三天后,她收到了第一封信。
  她回了信。
  信来信往,一封接一封。
  有时候一周,有时候半个月。
  周砚卿的字很好看,字迹规整,像他这个人。
  方敏珠的字不算漂亮,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们聊的东西不多——书,天气,小时候的事,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平常人不会特意记下来的小事。
  比如周砚卿说他们学校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掉下来,铺一地金黄。
  方敏珠说杭市春天会下那种很细的雨,落在身上像一层雾,不用打伞。
  他们不聊家世,不聊未来,不聊那些沉重的东西。
  像是两个在各自生活里都绷得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松一口气的地方。
  信写得越来越长,间隔越来越短。
  到后来,他们也开始打电话。
  日子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
  周砚卿在京市,方敏珠在杭市。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在不知不觉间汇到了一处。
  脑残文也好,浪漫文也好,反正就是这样了。
  谁也没觉得不对。
  *
  一年多过去了。
  时间过得比顾镜辞预想的更快。
  JC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越来越忙,可三个孩子的事,她一件都没落下。
  顾言的成绩已经从补习班升到了正常班,英文默写连续十几次全对。
  林念的画在学校的比赛里拿了奖,顾镜辞让人把那幅画裱起来,挂在了梅道12号一楼的走廊里。
  王昭的变化最明显。他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八五,肩膀宽了,骨架也撑开了,站在那儿不再是一个瘦削的少年,而是一个像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