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辞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顾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小姑姑，他，会怎么样？”
顾镜辞知道她问的是林培文。
她没急着答。
她把铜壶提起来，给顾晞倒了杯果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开口。
“你想去看看他吗？”
“不必了。”顾晞说。她放下铅笔，两只手捧着茶杯。
“我只是在想，还好有小姑姑。”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就低下头，喝了一小口茶。
她这几年在梅道养得好，人也开朗了许多，学校里交了很多好朋友。
可今天林培文和李翠花一出现，那些旧东西好像又被翻出来了。
再次让那个开朗的顾晞，回忆起了那个自卑的林念。
顾镜辞没催她。
很多事，只有面对它，你才会发现，其实一切，都不过如此而已。
“小姑姑。那天，在巷子里看见李翠花的时候，我忽然就想起来以前在柴房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冲我喊的。‘死丫头片子，你跑哪儿去了。’她一喊，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明明学过的，你让赵擎教过我，遇到事情要先喊人，要跑。可我当时就愣住了。要不是言言动手，我可能……”
“这不怪你。”
顾镜辞把茶杯搁在石桌上，“晞晞。你是在往前走的路上，撞上了一个旧东西。”
“旧东西撞上了，会疼，会怕，会想起以前的事。这很正常。可你撞完了，拍拍灰，接着往前走。不用回头。”
顾晞看着她，没说话。
“至于林培文。”顾镜辞把茶杯端起来，“他的事，跟你没关系了。你该画你的画，上你的学，交你的朋友。你该想的，是下个月学校那个画展，你画什么。”
*
顾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擎的车停在巷口，顾言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王家给的两盒点心，包装是旧式的纸匣子，扎着红绳。
他进了院子，把点心搁在廊下的桌上，朝正屋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顾晞从凉亭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收了画笔走过来。
“怎么样？”
“吃了顿饭。”
顾言说，“老爷子话多，问了我一堆学校的事。宋阿姨话少，可菜做得不错。王姝挺安静的，王珩那小子话多，追着我问东问西。”
他顿了一下，“没提改姓的事。老爷子没提，我也没提。”
顾晞看着他。
“那你以后还去吗？”
“去。答应了有空就去。老爷子身体不好，去看看也没什么。”
顾言在廊下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小姑姑呢？”
“在书房。跟程律师打电话。好像是香江那边的事。”
顾言“哦”了一声，没再问。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顾晞和顾言在香江那边早就放了寒假，原计划是要回去的，可林培文这一出事，顾镜辞干脆让他们留在京市过年。
四合院地方大，厢房收拾出来，周伯提前备了年货。
顾图南过了几天也都放了寒假。
不过每天除了一大早必须参加的晨练，随后一溜烟就没了。
顾镜辞大概知道，是和他的那些好兄弟有关的事。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伯在灶上摆了糖瓜，说是祭灶。
顾晞和顾言谁也没见过这个，围在厨房门口看。
顾图南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俩蹲在灶台边上，周伯正往灶王爷画像前头摆糖，嘴里念念有词。
顾言问周伯“这糖能吃吗”，周伯说“祭完了就能吃”。
顾言伸手就要拿，被顾晞拍了一下手背。
除夕那天，京市下了场小雪。
四合院里挂了红灯笼，是赵擎带人挂的。
周伯张罗了一桌年夜饭，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顾镜辞把万利强他们也叫来了。
万利强一进门就嚷嚷“这院子比我们货运站还大”，孙浩跟在后头嘿嘿笑，小哑不说话，只点头，点得特别用力。
顾图南给万利强几个安排了座位，又去厨房帮周伯端菜。
顾晞和顾言坐在顾镜辞两边。
顾镜辞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挽着，没怎么说话，可脸上带着点松快。
饭菜上齐了，万利强第一个举杯，说“敬小姑姑”。
顾镜辞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换你们请我呀。”
万利强拍着胸脯说，“一定一定”。
*
年夜饭吃到一半，顾言忽然把筷子放下来了。
他放得很轻，可饭桌上还是静了一拍。
万利强正说到兴头上，讲到他在货运站跟人干架的事，手还举在半空，看见顾言放筷子，停了一下。
顾镜辞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鱼，放进顾晞碗里。
“小姑姑。”
顾言开口了，声音有点紧。
他平时话最多，可这会儿倒像个正经人了，“我想考军校。”
顾晞转过头看他。
顾图南放下酒杯，看着他。
万利强嘴里那个“啥”字憋回去了。
顾镜辞把筷子搁下来，看着他。
“怎么想到这个了？”
“我……我想学点真本事。能护着自己、也能护着别人的本事。”
顾镜辞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军校苦。你能吃苦，这个我知道。可军校不只吃苦。进去了，就是国家的人。以后分到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我们，都不是你说了算。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爸那边呢？王家老爷子那边呢？他们要是知道你想考军校，大概会很高兴。可你是因为他们高兴才想考的，还是因为你自己想考？”
“小姑姑，我跟王家那边处着，是因为您说过，他们想见，我可以去。可考军校这件事，跟他们没关系。”
“我要是想走他们安排的路，我待在王家就行了。我不想去。我想自己考进去。”
顾镜辞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
“行。你想考，就考。我让人给你找点军校的招生资料。文化课不能落下，体能也得跟上。赵擎那边，从明天起你加练。”
顾言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姑姑，你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