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
【在。】
“顾言的黑化值,现在是多少?”
系统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行她最不想看到的数字浮现在半空中。
【目标三当前黑化值:91%。较七小时前无任何变化。】
顾镜辞把眼睛闭了一瞬。
吃了药,输了液。
叫我小姑姑。
说谢谢。
结果你告诉我这???
【本系统仅负责数据监测。目标三当前黑化值:91%。】
“为什么一点都没有降?”
【黑化值反映的是目标人物内心对世界的信任、归属感及对未来的预期。
外在环境改善——例如获得医疗救助、被带离危险区域——可以暂时降低行为层面的攻击性,但无法直接改变长期形成的心理防御结构。】
顾镜辞睁开眼,盯着虚空里的那行数字。
“翻译成人话。”
【他依然不信你。】
病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盐水滴落的轻响。
顾镜辞没有发火。
她甚至没有冷笑。
她只是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然后极轻地、极慢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
她说出这三个字之后,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宿主,您并没有做错什么。
问题不在于您。
一个从小在娱乐场所后巷长大的孩子,对‘突然出现的亲人’这个叙事本身就没有信任基础。
在他的经验里,所有主动接近他的人,都曾从这种接近中获益。
周八姐如此,蛇哥如此。
您出现在码头,带走他,给他治病,安排病房。
他对您最可能的评估不是‘小姑姑来救我了’,而是‘这个人需要我做什么’。】
顾镜辞沉默了。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把滑下去的薄被轻轻拉上来,盖住顾言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
清晨五点多。
天刚蒙蒙亮,临海市还笼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
顾镜辞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眼睛熬得发红。
蒋承山和程野轮流在病房外守着,谁也没有真正合眼。
护士半夜来过两次,给顾言量体温、换药水。
顾言睡得沉,被护士掀开被子清理伤口的时候也只在梦里拧了拧眉,没有醒。
天快亮的时候,顾镜辞让蒋承山去办了一件事。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了这个还没醒来的孩子:
“顾言在宝珠楼后巷的时候,是不是有几个相熟的姐姨?”
他母亲走后,一直是他一个人在撑。
周八姐把他转给了蛇哥。但他在后巷住了那么久,一定有几个人,是真心待过他的。
蒋承山想了一会儿,说:“有。我的人之前打听到,后巷里有几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以前和顾明兰关系不错。”
“顾言从小到大在那边转,吃不上饭的时候,是那几个女人轮着给他送过吃的。”
顾言叫她们阿姑、阿姨。
她们不敢明着和周八姐作对,只能偷偷照应。
顾言这次跑出去,她们也到处打听。
有两个还差点被蛇哥的人打了。
“把人请过来吧。”
蒋承山领命去了。
早上七点,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顾言还在睡。
他整个人缩在病床靠墙的那一侧,脸埋进枕头里,一只手攥着被角,像一只不愿见光的幼兽。
病房里的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透进来,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脚上。他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门口出现了几个女人。
为首的那个约莫四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头发在脑后胡乱别了个卡子,脸上有风霜,眼睛却是柔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穿杏色上衣,一个短发,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焦灼和不敢声张的小心。
她们站在门口,谁都不敢先出声,只朝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张望。
顾镜辞起身,对她们点了点头,然后招手让她们进来。
几个女人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
那个年长的女人走到床边,看见顾言的模样,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言言……”
她捂住嘴,声音碎在指缝里,“可算找着你了……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啊你……”
顾言没醒。
女人抖着手,想碰他又不敢。
最终,她只是轻轻坐在床沿,把他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
就是这个动作,让顾言慢慢睁开了眼。
他先看见的是窗外的天光,然后才看见眼前的人。
他好像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见那个年长的女人。
见她捂着嘴巴,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顾言没有动。
他只是那么看着。
像隔了一层水在看她。
“言言,是我,阿姑。”
女人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吓着他,“你这些天跑哪儿去了?阿姑到处找你,后巷都找遍了,码头也去过了。阿姑还以为你……以为你……”
她说不出“没了”那两个字。
她只是哭。
顾言终于动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力气不足,手一软,差点栽回床里。
女人一把扶住他。
他忽然挣开了她的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阿姑!”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扎进去。他
的背弓着,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刃,不停地抖。
“阿姑……阿姑……你咋才来啊……我妈没了……我妈死了……我找不到你,我谁都不敢找……蛇哥要抓我,他要把我卖了……我一直跑一直跑,我连睡觉都不敢闭眼睛……阿姑,我害怕,我害怕啊……”
他哭得很大声。
哭得撕心裂肺。
那两个年轻女人也跟着掉泪,一个背过身去擦眼睛,一个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言还在哭。
他哭得浑身痉挛,手指死命抓着女人的衣裳,像抓住了深渊里唯一一根还温热的绳子。
他的身子一直往下滑,像要跪到地上去。
女人死死抱住他,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哭着说:“不跑了,不跑了……阿姑在呢,阿姑在呢……以后没人敢卖你,没人敢碰你。阿姑这条命不要了,也不会再让人把你抢走……”
“阿姑……我每天晚上都想你们……我想后巷里的灯,我想你给我留的那碗面……我不敢回去啊……”
“他们说我要是不还钱,就把我扔到海里去。”
“我不怕死,我怕我死了,没有人给我妈烧纸……阿姑,我妈还没过头七,我就被他们追出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