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讪笑中,四太子忽而沉下脸来,王宗濋那面大旗猛地不动了,仅仅受寒风拉拽的旗面在摆动,两方牵引旗杆的绳索亦松垮放开,他意识到了什么,“真是不怕死。”
  “不必理会两侧宋骑,冲掉他——是那王宗濋!”
  数年前的手下败将!
  着急着送死,给赵宋皇帝挡刀么,那便送他上路,四太子心下更改作战计划,他本欲绕行亦或硬穿过去,但眼前之人令他垂涎。
  大宋殿前都指挥使,顺手杀掉他,后方那群张皇如鼠的文武还如何有勇气对抗他!
  所有人,他要杀掉所有人!
  四太子亲自持铁矛,夹马加速跟进,前头骑士业已越过泥沼,马槊包裹寒风,凌厉杀及,宋军顶在最前排的甲士虽披了重甲,不惧这群女真骑士的攻击,可他们绝不能想到,看似疯狂的四太子细腻程度,远超王宗濋预料。
  第一波冲锋攻势,女真人亦是豁出性命来冲。不着重甲,即便拥有马槊长度优势,一旦被执枪近身,便无法脱身,只有沦为步人甲长斧和重甲的血腥碾压下的碎肉,轻骑来冲重甲士兵,本身就是极为愚蠢的行动!
  可眼下四太子麾下女真精锐,便执行着这愚蠢的行动。
  十几名重甲士兵簇拥的王宗濋透过兜鍪缝隙,瞧见女真人癫狂的举动,心下是一阵悸动,可随后而来的又是无边恐惧——四太子没有那么蠢。
  犹记数年前同四太子交战的一幕,步兵对垒,王宗濋的军阵巍然不动,随后四太子出动拐子马,牵制自己侧翼众多甲士,引诱自己变阵......之后便是他麾下宛如恶魔般的铁浮屠出阵,仅是一轮冲锋,彻底撕开他的军阵,士兵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凿阵前,四太子驱赶大量签军消耗自己士气,一切都是为了那群惊悚的存在铺垫!
  眼下又如何不能是呢!
  敌人战马在前,立于地面的众甲士完全看不清女真骑兵后方的状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根本无暇考虑太多,王宗濋暴喝一声:“砍碎他们!”
  “哇——”数十名重甲士兵紧随他后爆发出强烈呐喊,他们知道此战关乎什么,于他们来说将要面对什么,然而心中热血彻底淹没了恐惧,仅剩一片赤胆和杀死对方的绝对信念,马槊窜出雪雾,扎入宋军排列的钢铁城墙里,进入一瞬,巨力擒住马槊动不能动,马上的女真骑士被硬生生拽往前去。
  他们被迫丢弃马槊,勒马停止,可来不及,强大的惯性扯着他们继续向前,此一瞬女真人的铁骨朵便又甩出,靠着肉身去砸厚甲,效果竟意外的好,人马迎面撞上,宋人重甲底盘不稳,一屁股坐地,便再不能起身。
  那女真人狠辣到用黑缎缠住战马双目,使其一往无前地冲撞宋军阵地,他们不止用人,甚至用战马的血肉来填,无疑是疯了!
  王宗濋瞧见最前端的两面重甲士兵被撞倒,血肉横飞,吓得冷汗直冒:“他娘的......哪有这样打的......胡虏是疯了,他们疯了!”
  “补上去,莫要给这群胡虏任何豁口,踩过去,踩着他们的尸体稳住阵地!”
  此时他口中的尸体,可不止女真人,摔倒的重甲士兵,被敌人压在身上,强烈的窒息感降下,不多时遭挤压,闷死于重甲里。
  诚然靠死亡冲锋砸入宋军阵地的女真人也无退路,侥幸在马背上活下,三四杆长斧轮番劈下,转眼间成为一滩肉泥,冲锋过后,反而是女真人伤亡重大,第一波冲锋的骑士几乎没有存活,甚至战马亦牺牲,人马驱干堆积在宋军重甲脚下,正热气腾腾。
  攻势不断,不给任何喘息,女真人再次纵马前来,而这一次阵型已被冲撞散乱的宋军便难在抵挡这样不要命的冲锋,十多名女真死士,犹如饿狼奔袭,猛地同重甲士兵相撞,惨烈之状无法言说,飞溅的碎肉里,王宗濋罕见地愣住了。
  他在这瞬间明白了四太子所作所为。
  轻装奔袭,四太子军中定是没有太多重甲,而那些辅骑战马,便是用以消耗!这是多么豪横的行为,宋人求马不得,女真人竟敢拿来“牺牲”!
  这位大金国四太子,欲用轻骑凿开王宗濋的步人甲战阵,在两侧宋骑的压迫下,他需要快速更快速,所以犹如疯狗不顾一切,同时也不得已感叹,女真人的执行力度,都愿意为四太子而死么?还是因为大宋皇帝就在不远处,一旦成功突破,一切都将结束,他们的牺牲将成为彪炳史册的一幕!
  “定是威逼利诱!”王宗濋咬牙切齿,如此形容这群不要命的女真骑士,“继续填上去!”
  “胡虏伤亡甚众,只要顶住他们数次冲锋,自然溃走,千万顶住!”
  为了稳住军心,王宗濋持斧上前,亲自填补上一处豁口,狠狠踩在女真尸体上,方才抬头,一名女真骑兵便撞开身侧的卫兵,双双拖行倒地,鲜血径直溅射到王宗濋瞳孔内,腥味扑鼻,甲士的哀嚎生生钻入耳道,他来不及处理,拼命撑起眼皮,抬起斧头便劈,一次两次三次,活生生将女真骑兵连人带马砍成一段一段。
  做完这一切,气喘如牛的王宗濋环视阵线,损坏程度让他内心一惊。
  重甲士兵不过六十人,在数十女真骑士相继冲撞下,竟折损大半,倒地不起的虽未阵亡,可无人帮扶,他们是无法凭借自身力量起身的,更何况是这般混乱的战场。
  尸骸相枕,满目腥红!
  尸山血海的另一头,甲胄鲜明的四太子兀术缓缓现身,同矗立尸骸内的王宗濋遥遥相对,看见他戏谑和阴森的笑容,王宗濋猛然转头,只见身后的甲士相继中箭,兜鍪细小的缝隙,遮挡天空,致使女真人抛射的箭雨,他一直未能发现。
  下马的宋军士兵成了活靶子。
  “妈的!”王宗濋奋力迈开腿,披有重甲又遭脚下尸骸限制,移动慢之又慢,“朝我聚拢,朝我汇聚!”
  “刘光国呢,他娘的还有刘光世呢,侧翼的支援呢,怎能让胡虏肆无忌惮地放矢!”
  他并不知道,刘氏兄弟二人果真只是“驱赶”,并没有展开冲锋,攻击女真阵地,而女真人确实又在朝中央聚拢,他们便只是跟随在后,冷眼看着无比血腥倾轧混乱的战场。
  刘氏兄弟二人,断然不能切身体会王宗濋之绝望,待他们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金军攻势猛如虎,军阵坚硬,轻骑去冲,力道小而又小,短时间根本杀不进去,唯一办法是重新兜回宋军后方,参与正面战斗......可那样一来侧翼放空,瞬息万变的战局什么都可能发生,刘光世不愿去赌,便只在侧翼不停骚扰,同样的,他更不愿牺牲那么多亲兵,只是为了拖延这一点的时间!
  眼下的王宗濋,看着一众甲士因为没有木盾掩护这般草率惨死,痛心疾首,青筋暴起,可他现在正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兀术,欲杀他剐他,却怎么也过不去,无奈他只能大喊:“王宗濋在此,来杀我,来取我头颅,来啊!”
  “尔不是想要么,来取,尔这个胡虏!”
  四太子对于他的挑衅不屑一顾,默默拉下兜鍪:“够了,杀掉他,冲过去撕开宋人战阵!”
  这支突袭的金军之内为数不多的铁浮屠,此刻随四太子出阵,齐刷刷掏出骨朵盘握,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