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北台下来,热意重新裹上来。
江湖在路口买了水。他把一瓶冰镇矿泉水递到林烟面前,瓶身凝着水珠,凉气直往人皮肤里钻。
林烟看了一眼,没接:“我不渴。“
江湖没多想,自己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短暂逗留,一行人继续沿着对湖路向南走。
玲子今天穿了件浅灰色T恤,扎着利落的马尾,发尾随着步子一翘一翘的。只见她一扭头,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开口道:
“林徽因祖籍榕城,在杭州出生。16岁就跟着父亲游历了欧洲——那年代的小姑娘,有几个能出国的?大概是见到国外那些老教堂、石拱门,她就定了心思,这辈子要跟建筑打交道。”
“一个16岁的小姑娘,看了几栋洋房就定了志向?”江湖晃着水瓶随口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
“重点是开阔了眼界!”玲子强调,“人总得见过足够多的东西,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所以永远不知道该怎么选。”
南台跟在后面,静静听着不插话。
“在欧洲她还认识了大才子徐志摩,”玲子接着说,声音里多了点讲故事的兴致,“她通过徐志摩接触了新诗,于是在文艺界也有了些名气。不过那始终是她的业馀爱好——她的主业是建筑
20岁的时候,她和梁思成一起去美国,因为宾西法尼亚大学建筑系不收女生,她就先选了美术系,然后旁听建筑课。你想想,那时候一个中国女生,一个人在异国,用这种曲径通幽的方式学习自己喜欢的专业——这是因为足够有志向吧。”
“哦!”江湖点头认可,“你这么说,那确实需要很坚定的意志。”
“对!”玲子一副打抱不平的语气,“太多人只知道她的诗情和恋情,根本不知道她跟梁思成跑了全国两千多处古建筑!赵州桥、应县木塔、佛光寺——那些古老的东西能留下来,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那个年代的交通多差啊,坐驴车、走山路,一跑就是几个月。新中国成立后,她还参与了国徽设计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装饰图案设计,那时候她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唉。”
“这些我也在网页上看到了,她那时候好象有很严重的肺病。”林烟轻声接了一句。
“恩。她1955年就走了,才51岁。”玲子放慢了脚步,“金岳霖写的那首挽联我印象很深,‘一生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几人安静地走了一段。林烟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副挽联:“一生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她忽然想,每个人都是过客,从这世界离开之后,如果说能有什么留在世上,大约取决于她活着的时候,曾经照亮过多少人。她自己呢?如果有一天自己走了,会有人记得她吗?她不知道。这个念头象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漂着。
江湖在后头接了话:“那梁思成呢?有做什么吗?好象,没多久就又娶了老婆吧,我听人讨论过。”
“你都是听什么人乱说的!”玲子带着明显的火气,“亏你还是研究建筑的人,林徽因和梁思成可算得上是你们这一行的开山鼻祖吧!是,梁思成后来确实有再娶,但那也是七年后的事啦!”
江湖立马认错,双手作揖:“别激动别激动,嘿嘿,我这不是虚心在听你说嘛。那你再简单说说梁思成呗。”
“林徽因去世后,梁思成过的也很不好。”玲子的语气软下来,象是在说一个她真正心疼的人,“你想啊,他们两个大半辈子一起研究古建筑,配合无比默契,两个同等水平的大师,事业共鸣,少了一个该有多寂寞。这一点,从梁思成亲自为她设计的墓碑就能看出来,上面刻的是‘建筑师林徽因之墓’,没有用‘梁思成夫人’之类的称呼,而是让她以建筑师的身份被记住。”
江湖看玲子认真的表情,难得谦虚起来:“那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以后不仅要研究建筑,更要多了解建筑背后的人啊。他们比建筑更精彩。”
这句话落下来,南台一直沉默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不高,但象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了解人,比了解建筑重要。但大多数人走反了。“
江湖转头看他:“南哥你终于愿意‘上课’啦。“
南台没有搭理他的调侃,蕴酿一下后说道:“我研究非遗这些年,发现一个普遍的问题——现在大多数人理解的‘非遗传承’,就是一门技术的复制。照着古法编一只竹篮、仿一把大漆扇、烧一只景泰蓝。学的是形,练的是手,以为手艺传下去就算传承了。这没错,但只对了最浅的那一层。”
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江湖一眼:“你刚才说要多了解建筑背后的人——这个意识很好。但如果只是把‘了解人’当作建筑研究的补充材料,那还是不够。你得反过来想。”
“反过来?”
“非遗不是技术,是人。一门手艺之所以成为非遗,不是因为它好看、好用、工艺复杂——这些东西可以被机器替代,可以被批量仿造。它之所以活了一千年还活着,是因为它身上带着一个人的魂。那个人的热爱、执念、选择、局限、时代给他的压迫和他给时代的回应——这些东西全部溶铸进了作品里,作品才活了。”
“南哥,你这一开口,又往事情最本质的方向深挖了。你就是我身边的大师。要不你也用你的成名理论——道法术器来解释一下。”
“大多数人学非遗,学的是术和器。仿一个花瓶,学一门编织,以为这就是传承。但术和器没有道和法撑着,就是空壳。你仿得了形,仿不了魂。真正的传承,是从道开始——你得先摸到那个大师的魂,理解他为什么在那个时候、那个处境下,做出了那样的选择。然后你才能理解他的法为什么这样设计,他的术为什么这样运用,他的器为什么是这个样子。这才是抓到了那一缕不会断的文化血脉。”
江湖憋着嘴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研究建筑,不能只研究图纸和构造,得去想——那个设计这个建筑的人,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他面对的是什么时代?他做了什么选择?是吧。”
“对,”南台说,“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栋建筑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的比例完美——是因为设计它的人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把那个被击中的瞬间凝固成了砖石。你要是摸不到那个瞬间,你看到的就只是一堆材料。”
玲子打趣道:“江湖,你看看你,跟着南主任这么久,你倒是学到点皮毛没有啊!一天天就知道油嘴滑舌,然后在局里逗小姑娘玩。”
江湖做了个鬼脸表示无语。
“人只有真正热爱一件事的时候,才会连命都不在乎。那些非遗大师,哪个不是这样?他们做的东西之所以好,不是因为技术比别人高——是因为他们把整个人都放进去了。林徽因病重的时候还惦记着景泰蓝,嘱咐学生不能让它失传。”南台顿了顿,象是在回忆什么,“徐志摩飞机失事后,她写过一篇悼文,那一篇我看过几遍。”
“通过一个人的文本,能触摸到她的灵魂。”南台说,“那些出自本人之手的长篇文本,是认识她最可靠的线索。”
玲子充满信任的看向南台:“那您怎么评价她?”
“天真纯粹,大气严谨,端庄深情。”
南台的评价让几人都沉默了。
玲子最先回过神,象是被这句话印证了她自己的某种理解。她轻声道:“有一位作家写过——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的生离死别,那些突如其来的离别,往往将人伤得措手不及。有些转身,真的就是一生。后会无期,永不相见。”
林烟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前被踩成模糊的一团。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对湖路的岔口。林烟注意到左侧正是她住的逸园小区,正对面路边有一个拱形路牌,写着“马厂街”。
几人右转进入巷弄。
巷道窄而整洁,两旁的老榕树在高处交握,拢出一条长长的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