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中,南台听到江湖问了一声“是不是中暑了”,才从那片嗡鸣里回过神来。
“对,先扶到阴凉地方去。”
在玲子帮忙下,他半蹲下去,一手托住林烟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把人从门坎上抱起来。林烟的身子软得象是没有骨头,头垂在他臂弯里,颈侧的皮肤白得发青。
他抱着林烟快步走到院子里的树荫下,放下后用手臂垫着她的头,抬手摸她的额头和手臂。南台不是医生,不懂号脉,只是通过体温判断是不是中暑——重症中暑就是热射病,是会要命的。他的手指粘贴林烟额头的时候,指尖传来一片烫意。
“有点烫,估计真是中暑了。江湖,你快去路口叫车。”
“好!”江湖立马跑向马厂街巷口。
南台看了一眼有些慌张的玲子,深呼吸一口气:“玲子,你把她衣领解开,然后用水给她额头、腋窝、胸口抹点水降温。快!”
“好!”玲子有些慌忙,但还是应声就动起手,解开了林烟的月白色对襟上襦。南台侧过身去,目光落在别处。
五六分钟后,江湖电话过来说已经找到车。南台转身一把将林烟抱起,快步往外走。
林烟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整个世界都在晃动,但有一张侧脸始终在那片晃动里定着——南台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额头有汗,眼睛直视前方,一步也没有停。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但意识却象一片在水面上漂的叶子,她抓不住它,只能由着它漂。
到医院后,南台抱着林烟冲进急诊室。玲子跟在后头。剩下江湖拉着狗绳,尴尬地站在医院门外——医院不让狗进,他只能守着。
“怎么回事?”女医生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干练冷静,是从急诊一线的忙碌中打磨出来的气场。
“走在路上,突然就晕倒了。”
“放到病床上,平躺。”医生拿起听诊器和温度计,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最近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既往病史——心脏病、糖尿病、癫痫?有没有药物过敏?”
“不清楚。”南台和玲子只能说出“在烈日下走了一上午忽然晕倒”这样的信息,其馀一概不知。
医生皱了皱眉:“你们谁是家属?”
“我们都是……朋友。”南台说。
“刚刚认识的朋友。”玲子补充,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医生这才象是明白了什么,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病床上的林烟身上:“难怪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家属的话,先出去吧,我做一下检查。”
南台和玲子退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隔断帘随即被拉上。
玲子注意到南台的骼膊在微微发抖,是肌肉在放松之后开始抗议——林烟看起来瘦弱,但抱着一个人从巷弄跑到车上、再从车上跑到急诊室,现在放松下来,肌肉发抖是正常反应。
她从服务台接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南台:“给。她一个人出远门,遇上这种事,还好有咱们。”
南台接过纸杯,喝了一口,忽然顿住了。
茶汤滑过舌面,有一丝淡淡的清甜——是白茶特有的回甘,细细的,若有若无,在舌尖上绕了一下才散。象一根极细的线,从舌尖牵到记忆深处某个他以为已经锈死的地方。
他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只低头看着杯里浅金色的茶汤,象是在等那个味道再回来一次。再喝的时候,那味道没有再回来。只有刚才那一口。象是一个人在黑暗的屋子里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很快又熄灭了。但眼睛大约记住了光的位置。
“怎么了?”玲子问。
“……没什么。”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这茶不错。”
病房里,医生解开林烟的上衣,注意到裤子上渗出的一片血迹。她神色微变,放低了声音:“下身有明显出血。之前做过孕检吗?有没有怀孕?”
林烟已经微微醒转,轻轻叹息,像蚊子哼一样:“不久前流产了,没有完全恢复。”
医生看着她虚弱而落寞的神态,语气缓了缓:“流血几天了?”
“断断续续……一周。”
“量有多大?”
林烟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几天……比之前多一些。”
医生没有再追问。她伸手轻轻按了按林烟的下腹部,林烟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需要做B超看一下宫腔内有没有残留,再抽血查HCG。”医生说,“如果是残留物导致的持续出血,需要做清宫或者用药促进排出。外面两个人知道你的情况吗?”
“刚认识的朋友。”林烟的声音很轻,“我的情况严重吗?”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走到门口把门锁上,回到床前:“出血持续一周多,有可能是流产不全。要先把B超做完才能确定。不管结果如何,都需要处理,身体是第一位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流产的事我不会跟外面的人说。B超检查的结果,那边的医生会直接计算机发给我,你不用担心。但你现在需要配合治疔——把身体养好,才有馀力去处理别的。”
林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轻轻把脸侧向枕头,象是要用这个动作挡住什么。侧脸上出现一道泪痕。
几分钟后,一名年轻护士被叫进来。医生交代了住院治疔事项和B超、抽血的安排。护士一边听一边在平板上记录,偶尔抬眼看一下床上的林烟,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到屏幕上。
护士出门时经过南台身边。南台侧过身让她过去,擦肩的那一瞬间,南台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象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渣男。”
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不是无意漏出来的,是专门说给谁听的。
南台愣了一下,回头看小护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有些莫明其妙,权当是自己听错了。转身跟玲子一起进诊室。
医生正在写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患者暴晒中暑,经过及时处置,目前中暑征状已缓解。但患者有明显的贫血状况,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她把B超单和抽血单递过来,“先做这两项。另外——准备换用的内衣和女性护理用品,医院有,可以直接去药房那边取。”
“就只是中暑吗?”玲子有些不解,“为什么要……护理用品?”
医生看了玲子一眼。玲子也看着她。大概两秒的时间,玲子的表情从懵懂到恍然,然后她看了一眼茫然的南台,收回目光:“好的,我来办。”
玲子应下来,南台去办住院手续,然后跟玲子一起推着林烟做各项检查,做完检查后小半天才出结果。
医生看着计算机上的检查结果,表示情况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输液静养,住院观察几天。
对玲子来说,林烟还是上午刚认识的人。但对于南台,这几天的接触已经完全超越了普通人之间的那种泛泛之交。这个女子清雅中带着神秘,淡淡的温柔里有一种安静的坚定。他们在许多话题上都能共鸣,非遗、文本、甚至人生境界。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们以前就认识。
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她缓过来睁开眼的时候,满含歉意地看着南台和玲子。
关心则乱这句话,有时候反过来也成立——乱即关心。南台时不时提醒自己别多想,但心里还是很慌乱。他对站在病床旁这种无力的感觉,存在着很大的心理阴影。
玲子一面帮忙一面观察南台的神态以及与林烟的交互,这个出了名的“孤家寡人”,连岳副局长的千金都不为所动,今天却紧张成这样,一副忘我的状态有些反常,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去看看江湖,”玲子起身,朝林烟点了点头,“他还在外面看狗呢。”
她出了病房,门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南台和林烟。
林烟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抬手要摘氧气面罩。南台正要阻止,她轻声说:“我已经好多了。”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事,但是好好休息几天。”
“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