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方才明明说话了,还笑了。
“托我办事?”萧凉醉终于开口,语气不卑不亢,“你我素不相识,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那人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你为了救心上人,敢独闯蛇谷。”他说,“我为何信不过你?”
萧凉醉眸光微动。
他怎么知道她来蛇谷是为了救人?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那人抬手指了指下方。萧凉醉顺着看去,透过缭绕的雾气,隐约能看见那条巨蛇
正盘在石柱底部,昂着头望着这边。
“这小东西通人性。”那人说,“它把你带到这儿来,就说明你值得。”
小东西?
萧凉醉想起那条腰身比自己还粗的巨蛇,再听这句“小东西”,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再说了,”那人语气淡淡,“你不也在打量我?打量了这么久,可有发现什么?”
萧凉醉沉默一瞬,索性点头:“有。”
“哦?”
“你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活人。”
那人微微挑眉,像是在意外她的直接。
“那你还敢站在这儿?”他问,“不怕我是鬼?”
“怕。”萧凉醉说,“可你方才说有事要托我去办。既然要托人办事,总不会一见面就把人弄死。”
那人愣了愣,随即竟笑出声来。
这一次的笑比方才真实得多,眉眼微微弯起,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温度。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膝上的黑刀,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萧凉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
“我叫沈孤鸿。”
萧凉醉思绪一滞,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沈孤鸿…
沈…
“靠!”
她脑海里嗡的一声,猛然想起来。
这个名字,她在典籍里见过。在那个藏着无数禁书的密阁里,被人用朱砂笔重重圈过。
三百年前,天下第一刀。以一己之力灭了外敌数十万敌军、一战封神。
待朝局稳定后,又销声匿迹了。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有人说他走火入魔成了废人。
沈孤鸿个名字渐渐成了传说,成了老人口中的故事,成了典籍里泛黄的墨迹。
萧凉醉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在这蛇谷深处,在这根石柱之上,见到活生生的沈孤鸿。
——不对。
不是活生生的。
是活着的,死了的?
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头银白的发,那双眼中有光却无温的眼睛,这世间竟然有人能活三百年!
“你在这里,”她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三百年?”
“嗯。”
“一直坐在这里?”
“嗯。”
“为什么?”
沈孤鸿抬眼,看向头顶那片被雾气遮蔽的天空。那目光悠远而苍凉,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因为走不了。”他说。
萧凉醉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
沈孤鸿没有解释。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你方才在外面,遇到那条青蛇,杀了它。”他说,“那时候,我在上面看着你。”
萧凉醉想起自己刚入谷时那一战,心中一凛。
“你的刀法,是跟谁学的?”
这问题问得突然。萧凉醉顿了顿,还是答道:“没人教。自己瞎练的。”
“瞎练?”沈孤鸿微微挑眉,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瞎练能练出那样的反应?青蛇扑来时,你侧身的速度、匕首挥出的时机、落地时选择的落点——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这些可不是瞎练就能练出来的”
萧凉醉不说话了。
“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两个。”沈孤鸿说,“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将那柄横在膝上的黑刀轻轻抛起。
那刀在空中转了一圈,直直落下,插在萧凉醉面前三寸之处,刀身入石三分,嗡嗡颤动。
“拿起它。”
萧凉醉低头看着那柄刀。
近了看,那些纹路更加清晰。不是普通的纹饰,而是某种符文,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刀身,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刀柄处,有两个小字——
“斩业”。
“拿起它。”沈孤鸿又说了一遍,“拿得起来,我就告诉你为什么走不了。顺便——”
他微微一笑,那双金色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教你几招真本事。”
萧凉醉低头看着那柄插在石中的刀。
“斩业”。
两个字古朴苍劲,像是被人用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刀斩肉身,心斩因果。”
那时候她还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看着这柄刀,看着刀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好像隐约明白了一点。
“怎么?”沈孤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怕了?”
萧凉醉没有答话。她蹲下身,伸手握住刀柄。
冰。
彻骨的冰。
那股寒意从掌心直冲而上,顺着胳膊蔓延到肩膀,再到心口,再到四肢百骸。萧凉醉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刀柄,而是一块埋藏在万丈冰渊之下千年的寒铁。
她想松手,手却不听使唤。
那刀柄像是长在了她手上,吸住了她,无论如何都甩不开。
然后她看见了。
——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