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火光。
一座山庄在火海中燃烧，房梁坍塌，门窗崩裂，热浪扑面而来。
——哭声。
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还有刀剑相撞的脆响，有人嘶吼着“快走”，有人惨叫着倒下。
——血。
满地都是血。顺着石阶流下来，流到她脚边，浸湿了她的鞋袜。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的气息。
——一双手。
一双女人的手，沾满了血，颤抖着将她推进一个狭窄的暗格里。那双手的主人有一张模糊的脸，可那双眼睛萧凉醉记得——
那是她娘的眼睛。或者说，是原主的娘，上一任凤鸣女皇。
“别出声。”那双手的主人在外面说，声音低得像风里的烛火，“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然后暗格的门关上了。
萧凉醉透过缝隙看见那双手的主人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捡起地上一把断刀，朝那些黑影冲了过去。
火光更盛。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火海里。
暗格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萧凉醉想喊，想推开暗格的门，可她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血红越来越浓，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够了。”
一道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我说，够了。”
手腕处传来一股大力，猛地将她从那片漆黑中拽了出来。
萧凉醉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石柱上，还握着那柄刀，只是面前多了一个人——沈孤鸿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只手正扣在她的手腕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松手。”他说。
萧凉醉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死死握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刀柄捏碎。
她想松，松不开。手像被什么粘在了刀柄上。
沈孤鸿眉头微蹙。他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一股暖流涌入她体内，顺着经脉蔓延到手臂、手掌、指尖。
那股寒意终于被驱散了些。
萧凉醉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最后“当”的一声，那柄刀重新落回石中，嗡嗡颤动。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看见了什么？”沈孤鸿问。
萧凉醉抬起头没有回答，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问：“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沈孤鸿没有否认。
“这柄刀认主。”他说，“不认的人拿它，会被它心里的东西反噬。你方才看见的，就是它让你看见的。”
“心里的东西？”
“执念。遗憾。恐惧。”沈孤鸿垂眸看着那柄刀，“每一个握过它的人，都会留下一丝痕迹。三百年来，握过它的人不多，可留下的痕迹不少。你方才看见的，是所有痕迹的杂糅。”
萧凉醉沉默了。
她想起那片火光，那双手，那个消失在火海里的背影。
那些都是别人的记忆？
还是……
“不过有一道痕迹，不属于别人。”沈孤鸿忽然说。
萧凉醉抬眼看他。
“那道痕迹，是你自己的。”他盯着她的眼睛，“你看见的那双手，那双眼睛，那个把你推进暗格的人——那是你自己的记忆。”
萧凉醉没有说话。她知道那是原身的记忆，虽然她没有继承，可内心深处涌起的那股后怕与不甘却是感同身受。
沈孤鸿抬手，再次握住那柄刀的刀柄。
这一次，萧凉醉看清了——他的手掌穿过刀柄时，那些符文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一般，然后他轻轻松松就把刀拔了起来。
“这刀跟了我三百年。”沈孤鸿说，“这期间我试过无数人，没有一个能拿起来。你是第一个。”
萧凉醉挑眉：“我没拿起来。”
“你握住了。”沈孤鸿说，“握住的时间，比我想象的长。”
他把刀横在面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当年我来这蛇谷，是为了杀一个人。”他顿了片刻，转而又说:“不，准确来说是杀一条蛇。”
萧凉醉心中一动。
“那条蛇，修成了妖。”沈孤鸿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活了不知多少年，吞了不知多少人。我杀它的那一天，它正要把这整个山谷里的生灵全都炼成自己的养料。”
“你杀了它？”
“杀了。”沈孤鸿说，“可它也杀了我。”
萧凉醉听的有些云里雾里的。
“你现在看见的，”沈孤鸿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她，“只是一缕执念。一缕留在这刀里、留在这山谷里的执念。”
他顿了顿。
“真正的我，三百年前就死了。”
这句话落在耳边，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萧凉醉盯着面前这个人——这张年轻的脸，金色的眼睛，银白的长发，这道挺得笔直的身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我现在看见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是什么？”
沈孤鸿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手中那柄刀。
“这刀，叫斩业。”他说，“当年我用它杀了那条蛇妖，也用它……斩断了自己最后的生机。临死前，我把一缕执念留在了刀里，留在了这山谷里。”
他顿了顿。
“蛇妖死了，可它留下的东西还在。这谷中的瘴气，那些异变的蛇虫，还有那条小黑——都是它留下的烂摊子。我走不了，是因为这刀走不了。这刀走不了，是因为这谷中的东西还没清干净。”
萧凉醉皱眉：“你留在这里……是为了清理这些东西？”
“算是。”沈孤鸿说，“也不全是。”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被雾气遮蔽的天空。
“更多的是在等。”